文‧ 圖╲邱垂龍
邱垂龍(Chiu Chui-Lung)臺灣桃園人,現居日本福岡糸島市,畢業於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電影研究所。2015年至2019年擔任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電影系講師,同年在臺北成立電影製作公司「鳥啣影像製作」,從事電影、商業廣告、劇場影像設計等多類型影視創作。2019年移居福岡糸島,為促進亞洲各地文化交流而與妻子吳伊婷共同創立以臺灣茶販售與影視製作為中心的「三米文化」。
剛過完年,1月初糸島西部岐志漁港的午前時光。「富士丸」、「惠比須丸」、「高榮丸」,整排連棟牡蠣小屋的招牌上,使用大漁旗常見的大紅與大藍的鮮豔色系,熱情營造暖陽豐收的意象,但整體而言,仍能深刻感受冬季九州海邊小漁港刺骨的清冷。在這片靜謐的冷冽中,唯有「德榮丸」牡蠣小屋的煙囪,正緩緩吐出帶著炭火氣息的暖煙。
在德榮丸第三代男主人松前龍吉的引領下,我們從炭火氣騰騰的屋內往港邊的牡蠣處理場走去。靠近堤岸時海風陣陣吹來,風勢雖不強烈,卻帶著十足寒意,能穿透衣服,甚至讓人漸漸覺得頭疼。港邊的臨時處理場,幾位僱用員工正低頭專注地挑揀與洗刷著牡蠣。空氣中瀰漫著漁產腥味、潮水與石灰的氣味。
龍吉沒有刻意裝扮,穿著樸實的日常工作服,手持炭鍋與夾子,在店裡四處走動添柴火。在約定採訪的10點半,他意外地沒有與太太一同入座,而是默默貼心地先為我們在預定的採訪區加滿了炭火,確認暖意升起後,又轉身往其他區域繼續他的日常作業。
他那老實而略顯保守的日本阿伯形象,帶著一種初見時讓人摸不著頭緒,卻不會感到不安的沉穩力量。細看之下,他的面相與口音似乎與福岡本地人略有不同,帶著一絲屬於北方海域的氣質。在前往港邊牡蠣處理場的路上,他才像突然想起什麼般,話語帶著漁民對外人的含蓄,輕聲問道:「你是臺灣哪裡人?」
當我回答來自臺北、桃園出生時,他才默默地說:「好久以前,我去過高雄旅遊,那裡很好玩。」說完,又轉身看向海的方向。這份沉默與務實,正是他作為家族事業「守成者」的底色。
與龍吉的沉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德榮丸牡蠣小屋店長的太座松前美月。她是糸島當地人,出生在岐志漁港鄰村的媳婦,身上揉合漁村出身者的樸實底蘊,以及昭和媳婦為家族撐腰的幹練。她既能侃侃而談經營策略,又能熟練處理第一線的現場工作。這對比鮮明的夫妻,在祖上傳統的漁業「風浪」與開創事業的牡蠣小屋「爐火」之間,共同撐起了「德榮丸」這個名號。


從海的傳統到火的市場開創
「我們家從以前到現在,漁船的名字就叫『德榮丸』。」龍吉的語氣平靜。德榮丸的歷史可追溯到龍吉的祖父,漁法從早期的棒受網漁、巾著網漁(主要捕撈丁香魚),一直到現在的二雙吾智網漁(主要捕撈真鯛)。這可說是一部糸島漁業近代史的縮影。
這其中,還隱藏著家族更為深遠的歷史。美月說,夫家的家族姓氏「松前」可能與北海道和愛努族有關,而龍吉先生身上那份不屬於福岡當地的口音與面相,似乎也印證這段未被書寫的遷移史。「在很早很早以前,他們是從北方遷徙過來的。」美月補充。這份內斂而深遠的氣質,像極了北海的風浪,塑造了他作為傳統漁師的沉重底色。
龍吉與美月坦言,作為漁師最困難的挑戰,莫過於高漲的燃油費和魚群資源減少。「燃油持續高漲,如果魚獲沒跟上,很快就會變成赤字不是嗎?」在長年充滿不確定性的產業中,美月扮演將家族事業推向新里程碑的推進器。

她曾是漁協的職員,對漁業運作有專業了解。她觀察到,當時周圍的漁家已經開始做牡蠣養殖,而丈夫卻因為「不喜歡做別人已經一窩蜂的事情」而遲疑不決,「我整整花了兩年才說服他。」美月回憶道,語氣斬釘截鐵。「我跟他說:『你就負責養殖,我來負責銷售。』這才開始做牡蠣。」
這份推動力,源自於她純粹的務實精神,也來自於她對家庭生活必須「過下去」的強烈責任感。她以精準的判斷力和堅定的口吻,成功將休漁期與漁獲量大減的危機轉為市場的商機,不僅為德榮丸這個老名號帶來穩定的現金流,更在家族傳統中,開創新的生存之道。


牡蠣小屋的起源:一句話點燃的爐火
岐志牡蠣小屋的起源,可追溯到糸島依山傍海的優美風景。此處的小海灣「引津灣」從以前就是許多福岡及外地富豪建立別墅的地方。
據說20多年前,一位自駕環繞漁港的大老闆,看到某位漁民在用炭火取暖,一時嘴饞便提議:「如果你們能提供一些自己捕撈的牡蠣給客人現場燒烤,我一定會來吃。」正是這樣的「貴人相助」與一句話的啟發,才陸續有了漁民在陸地設立牡蠣小屋的嘗試。
剛開始沒有任何對外宣傳,路也不好找,在缺乏有利條件的情況下,這些小屋能逐漸發展成著名的觀光地,也是靠著這些在當地擁有別墅的「有錢老闆們」之間的人脈網絡口耳相傳而來。美月開創的德榮丸牡蠣小屋,正是承接這道由偶然話語點燃的「爐火」,並將它燒成穩定的營生。
這份零售決策也延伸到漁獲的販售。在每年5~9月,非牡蠣產季的漁獲期,德榮丸的水產品主要提供給糸島著名的農產品直賣所JA「伊都菜彩」上架,後來也包括JF的「志摩四季」。這兩種直賣所的模式與牡蠣小屋、通販(郵購與網購)共同構成他們主要的營生方式。

內斂的貼心舉動,嚴謹的專業堅持
在這樣的改變中,龍吉始終保持傳統漁師的謹慎與保守。美月向我們侃侃而談事業經營歷史時,他仍在遠處夾炭添火,直到訪談進行1小時,他才穿過桌椅,默默過來坐下。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不是未來的展望,而是補充事實——詳細說明漁民以前到現在的捕魚範圍、灑網區域等純粹的專業細節。「抓魷魚的話就在引津灣這邊,抓鯛魚會有兩艘船出海到宗像(福岡縣北方的漁場),還會在那邊睡一晚。」這份內斂且只談本業的態度,正是傳統漁師的底蘊,也體現他對專業領域的自信與對漁場的敬畏。
美月的經營哲學中,「品質」永遠放在第一位。這份堅持,體現了她作為土生土長的糸島人,對食材最樸實的敬畏,以及作為經營者對品牌的責任。「我們家在處理牡蠣方面算是相當細心。別人花1小時處理的量,我們會花2小時完成最終產品。」
因為對品質的堅持,牡蠣的「選別」(挑選)也極為嚴格。美月說,有時打撈的牡蠣,只有一半能達到上市與出餐標準,剩下的會被送回海裡的養殖筏繼續生長。這份嚴謹,得到龍吉無聲卻最有力的支持。當美月提到客製化禮盒時,龍吉在一旁默默點頭,低聲說道:「送人的東西,不好看怎麼行?寧可不賣。」
美月將這份堅持總結為:「心の入れ方」(投入的心意)。這份「心意」不僅是商業行銷,更像是對待土地和大海的純粹態度。即便被認為手法上「清潔過度」,她也堅持這種比同行更嚴苛的標準。因為她知道,漁村的信譽,往往比任何精密的設備都來得重要。

森林的恩惠與海洋水溫的哲學
德榮丸乃至整個岐志漁港養殖的牡蠣都命名為「森の恵み」(森林的恩惠)。這個名字帶出糸島「山海一體」的生態哲學:山上的養分隨著雨水和河川流向大海,滋養浮游生物,成為牡蠣成長的關鍵營養源。
然而,龍吉也深知,自然的恩惠是雙面刃。他提到漁場管理中一個關鍵卻常被忽略的要素:颱風。「降低水溫,或者稍微整理一下漁場——為了達成這些,颱風其實非常重要、真的非常重要喔。」颱風的攪動作用,猶如給海水「洗澡」,使水溫下降。然而,近年颱風路徑改變和夏季高溫,「現在夏天的水溫相當高。」
高溫對牡蠣養殖是致命威脅。龍吉夫婦不得不進行「試行錯誤」(試誤法),包括改變養殖方法,甚至考慮引進廣島等地有名的三倍體(不產卵)牡蠣提高穩定性。與自然搏鬥的過程中,松前夫婦從不浪漫主義,而是腳踏實地,尋求與變遷環境達成新的平衡。
家族的協作與時代的浪潮
如同許多傳統家族企業,「德榮丸」也經歷世代交替挑戰。松前夫婦育有一子一女,但兒子對漁業不感興趣。所幸,女兒松前智子(27歲)從小便對海洋感到興趣,主動留下來幫助家裡,成為牡蠣小屋面對現代浪潮時的「數位化舵手」。
雖然智子最終回家幫忙,但她原本夢想成為一名西洋甜點師。她將這份熱情帶回家族事業中,小心翼翼地將自己手作的起司蛋糕與抹茶起司蛋糕放進牡蠣小屋的菜單裡。這些甜點在海鮮燒烤的菜單中成為一抹亮眼的反差,同時也是女兒以獨特方式參與傳承的證明。
在美月之後,智子全面接管線上的行銷重任,包括社群平臺經營,以及店內方便顧客使用的Line QR Code點餐系統。店內的彩色塑膠隔板上貼著QR Code點餐牌,正是新舊交替的完美象徵。而母親則繼續專注於的電話預約和通販出貨業務。兩人各有專長,各司其職。

迎擊疫情危機開創新商業模式
對「德榮丸」而言,COVID-19疫情初期是極為艱難的時刻。由於牡蠣小屋無法接待客人,新鮮牡蠣也沒有管道販售,收入幾乎停擺。美月回憶:「那時候真的很辛苦,一天可能連10組客人都沒有。」
然而,正是這次危機,催生美月更強大的「挑戰精神」。她利用家裡的急速冷凍設備,將漁獲(鯛魚、魷魚)保存同時,也積極開發牡蠣的醃漬罐頭。從「鮮食」到「加工罐頭」的轉變,是為了最大限度利用無法在產季內賣出的新鮮牡蠣。
正是憑藉著這份創新產品為核心,美月與我們販售的臺灣茶,在博多阪急百貨的活動中結緣。美月與智子在百貨公司內擺攤1週,這不僅讓「德榮丸」的產品在高端通路獲得曝光,也證明他們能夠在最嚴苛的市場立足。這份結緣,正是建立在「大家都在困境中,但我們決定要主動走出去」的共同信念之上。無論市場轉變,或者時代變化,美月的態度都是「必須一邊切換模式,一邊跟上時代」。這正是她堅韌且務實的經營哲學的體現。
訪談尾聲,美月回到最核心的主題:名字的重量與繼承。「想留下代代相傳的名字」,是她對德榮丸的最終願景。儘管兒子對漁業興趣不大,但她並不強求,反而強調要讓女兒智子「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當話題轉向給臺灣的農漁業者的訊息與話語時,美月的回答簡單而有力,與她當初說服丈夫、在疫情中果斷開啟海鮮直送與罐頭開發的經歷相呼應:「不是應該什麼都去挑戰嗎?一旦下了決心,就只能前進。」
美月的經歷證明,「一旦踏入,路就會開出來。」許多傳統漁業都面臨漁獲數量減少,但美月通過主動創新,將漁業轉化為零售業、將產品轉化為體驗,並利用女兒的新媒體技能,德榮丸找到新的出路。
「我想,就是往下做不要放棄吧。」這句話不僅是給臺灣同行的真誠建議,也是松前夫婦這30多年來,在寒冷的漁港邊、熱氣騰騰的炭火前,日復一日堅守的信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