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SR 的海洋使命 廖鴻基與臺灣藍色國土的對話

採訪• 文字/郭正偉 人物攝影/吳尚鴻 圖片 提供/廖鴻基老師

「海洋教我最多的不是海洋知識,不是甲板生活技能,不是海洋文學創作,而是生存、生活和生命態度。」知名海洋文學作家廖鴻基曾在作品中,如此書寫了海洋與他的關係。他認為,臺灣是座四面環海的島嶼,人們卻有一種普遍對海洋疏離甚至畏懼的情緒,廖鴻基投身海洋文化多年,試圖打破這道莫名藩籬。身為身體力行的海洋倡議者,從早年為了逃避陸地紛擾而踏上漁船,到親見海洋的壯闊與生命力後,便將畢生奉獻給這片海洋藍色國土,廖鴻基一路的人生歷程,不僅展現了對海洋的深切關懷,更促使他思考學校教育、大學社會責任(USR)如何用於推動海洋意識、實踐永續發展的潛力,如何深刻地為臺灣海洋的未來描繪出清晰而宏觀的藍圖。

沿海漁船討海

廖鴻基與海洋的淵源始於一個出乎意料的起點─逃避。年輕時,他因想逃離陸地某些「混沌」與人群的喧囂,選擇登上近洋漁船工作。沒有手機的年代,他在海上尋得無人打擾的寧靜。長達五年的捕魚經歷,成為人生重要轉捩點。另一方面,他也認識了「新朋友」,體驗了陸上生活難以想像的豐富景象與奇妙互動─海豚與鯨魚的出現,與海面日日變化的壯麗風光。「海洋不僅是臺灣這座島國的『庭院』,更是『前緣』的概念,蘊藏遼闊與豐美。」但廖鴻基也不禁困惑:「為什麼陸地上生活的人們都不曉得這些?渾然不覺海上有這些生物存在?」這種對海洋之美無人賞識的慨嘆,以及臺灣人普遍「怕海」的傳統觀念,成為廖鴻基日後致力推廣海洋文化的重要動力。

自認自己口語表達不佳,廖鴻基選擇文字作為主要表達工具。「我年輕時就有寫信、寫筆記的習慣,這些日常的練習,大概為文字創作奠定了一個基礎。」廖鴻基回憶海上的日子,「在船上我還是會紀錄觀察到的事物還有感想,〈鬼頭刀〉就是這樣寫出來,沒想到受到大家的重視,還收錄課文裡。我想,我只是寫了一種海洋生物就得到這麼大的迴響,大家對海洋如此好奇,而臺灣海域還有超過三千多種的魚可以書寫,等著我們去認識。」這讓他確信如果繼續書寫,海洋題材的深度與廣度遠超過陸地題材。

永續海洋教育的實踐

海上生活除了捕魚,同時讓廖鴻基注意到,鯨豚與漁船們的互動關係─催生了他對海洋保育與推廣的熱情。「陸地上的野生動物普遍懼怕人類,但海豚卻喜歡主動靠近船隻,展現『船邊乘浪』的遊戲行為。」廖鴻基說明,這種親近感讓他開始思考,為什麼這些個性有趣的「海洋動物明星」,陸地上的人卻很少認識牠們的存在?「我希望把鯨、豚介紹給臺灣社會,讓牠們成為一座橋,吸引更多人願意搭船出海,親近海洋。」他強調,搭船出海是認識海洋最困難的第一步,而海豚、鯨魚的魅力可以成功地克服這個障礙。

海上觀察與解說(多羅滿提供)

為了系統化推動海洋保育與教育,廖鴻基召集團隊,在1996 年成立「臺灣尋鯨小組」,進行海上調查,成功證實臺灣周邊海域鯨豚資源的豐富性與穩定性。1997 年,他開始積極推動賞鯨活動─將核心理念從觀光面導入生態旅遊的關懷。廖鴻基說:「每艘賞鯨船都配備了解說員,將海洋教室從陸地直接延伸到海上,在航程的空檔介紹海洋知識。」在推動賞鯨的初期,廖鴻基面臨了巨大的阻力,包括質疑、打壓,甚至來自政府官員和學者專家的批評。當時許多人以「陸地思維」來看待海洋生態,擔心賞鯨會對鯨豚造成生態壓力或碰撞傷害。但他堅信這項事業對臺灣社會的重要性,因為他「看見了未來」。

抹香鯨舉尾下潛

隨著賞鯨活動日益熱絡,解說員需求大增,廖鴻基說,1998 年創辦的「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首要目標是培訓專業解說員,並將賞鯨公司的回饋金用於支持其他海洋關懷計畫,模式類似現今「社會企業」,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稱得上是引領臺灣企業重視環境永續、具備社會回饋機制的前行者之一。執行近30 年來,「僅花蓮港賞鯨活動就吸引了超過10,000,000 人次搭船出海,但鯨豚發現率和資源量並未下降,也證明這項行動的永續性。」廖鴻基說。海洋是一個「三維空間」,鯨、豚的生活空間在水面之下,悠然自在,而人類的賞鯨船只能停留在水面,無法圍困牠們。他用實際數據證明,沒有任何一隻鯨、豚被賞鯨船撞傷或撞死,相反地,牠們會主動靠近船隻,喜歡「搭船的流」,在船頭波浪中玩耍。當船隻減速或停止時,甚至回頭觀望,似乎在詢問:「發生什麼事?這樣不好玩!」這些觀察證明了海上與陸地生態視角的差異。

揭祕深海巨鯨的國土

鯨、豚不僅可愛討喜,更能改變臺灣社會對海的傳統恐懼和排斥,讓更多人因為想看見牠們而親近海洋,進而開啟對海洋的認識,促成對鯨豚觀念的根本性轉變。廖鴻基回想,臺灣曾經有捕殺海豚、食用海豚肉的漁獵行為,甚至是商業性捕鯨。賞鯨活動不僅沒有破壞鯨豚資源,反而逆轉臺灣社會對待牠們的方式─從過去的獵殺轉變為出海觀察、觀賞和關心牠們。廖鴻基引述動物學家珍.古德(Dame JaneGoodall)的觀點,認為生態保育不是口號,是實際接觸、認識與關懷的進程,而賞鯨活動恰好符合了這個標準。

解說教室出海前解說

隨著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的發展與業務滿載,廖鴻基意識到,若要推動更大規模、更具挑戰性的海洋計畫,需要新的平臺。2022「福爾摩沙協會」於焉成立,契機源於一項極為重要的3 年計畫─「拜訪太平洋抹香鯨計畫」。計畫來自花蓮海域5 到12 海里間,過去幾乎不曾探索的海域,頻繁觀察到有抹香鯨的蹤跡。廖鴻基深入說明:「作為食物鏈頂層,抹香鯨的存在是國際評估一個國家海洋生態健康與否的代表性指標。」他認為,若能證實臺灣擁有穩定的抹香鯨族群,對臺灣在全球海洋保育上的地位將是極具意義的肯定。自2023 年計畫啟動以來,僅2 年時間就已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主要的發現包括:

一、抹香鯨的生育場(育幼地):多次觀測到體長約3 公尺多的抹香鯨寶寶,牠們身上甚至還留有出生不久的胎膜,證明牠們是在臺灣海域出生的。廖鴻基幽默地稱牠們為「領臺灣身分證的抹香鯨」,這意味著這些抹香鯨將年年回到此地。

二、抹香鯨的休息場(集體睡覺):觀察到數十頭抹香鯨家族成員集結在一起,在水面上呈直立姿態集體睡覺,時間約1 ∼ 2 小時。顯示牠們對該海域的高度信任。

三、抹香鯨的求偶行為:近期更觀測到6 頭抹香鯨進行「搶親」般的求偶行為,彼此追逐、啃咬,嘴巴甚至露出水面,證明臺灣海域也是牠們重要的求偶地。

漁港解說(多羅滿提供)

此外,協會已收集到200 多筆抹香鯨的聲紋資料,這份珍貴的數據可用於國際交流,幫助辨識抹香鯨家族、研究牠們的溝通行為,勢必將吸引更多國際抹香鯨研究學者來到臺灣。高等教育的海洋使命廖鴻基曾參與國立臺灣海洋大學與其他大學合作的USR 計畫,清楚看見學術界結合地方力量所能產生的亮點。就他長年觀察指出,臺灣社會目前仍缺乏兩大環境關懷要素:海洋意識與海洋精神。海洋是老天爺為彌補臺灣陸地有限而賜予的廣闊資源,但臺灣年輕人卻普遍對海上工作興致缺缺,如海運等產業大量仰賴外籍船員,對臺灣而言是相當大的損失。「USR 應該把培養臺灣社會的海洋意識,還有勇於冒險的海洋精神作為核心目標,讓臺灣社會從『背對著海』轉變為『面對著海』」。廖鴻基也從幾項建議,提供學術研究或USR 計畫可以施力更深的海洋議題方向:

一、永續漁業管理與漁獲量限制:學術界可以針對臺灣常見且廣受食用的魚種(如鯖魚),進行科學研究,制定合理的「捕撈量限制」和「季節性捕撈限制」。這項研究若能實踐,將對臺灣漁業資源的永續發展產生巨大影響。

二、沿海生態保護區的劃設與推廣:劃設海洋生態保護區是國際趨勢,但臺灣因現實阻力尚未能有效推動。大學可以就學術專業,制定清晰的保護區方向,並與漁民進行溝通與說明,讓漁業能永續發展。

三、資料開放與協作:廖鴻基鼓勵大學生或學者加入黑潮基金會、福爾摩沙協會這樣的民間團體,親身體驗海洋。這些團體累積多年的鯨、豚觀測數據和豐富的現場經驗,是極其寶貴的「民間海洋資產」,彼此合作能建構出更多通往海洋的橋粱,發揮最大的海洋教育效益。

從一個為逃避陸地而上船的年輕人,到如今成為臺灣海洋文化的指標性人物,廖鴻基的生命歷程本身就是一部生動的海洋紀實文學。廖鴻基說,自己的核心理念是期待臺灣人找回對藍色國土的認識,將海洋視為老天爺給予的珍貴資產,從「背對著海」轉變為「面對著海」。不僅透過文學作品為臺灣的海洋發聲,更以實際行動創立組織、推動計畫、克服阻礙,促成大眾對海洋從懼怕到親近、從獵殺到關懷的轉變。海洋展現的不再是地理上的邊界,而是對文化、生態與未來的無限可能。結合海洋使命的USR理念,將成為拓展臺灣海洋文化的最佳方式,如與在地產業、保育團體合作,或經由學術研究參與海洋議題,將能深刻改變參與者的海洋觀念,繼而成為影響身邊眾人的「海洋種子」。

人物介紹

廖鴻基 老師

臺灣文學作家、花蓮縣福爾摩沙協會

理事長,曾任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任

創會董事長、國立東華大學駐校作家、

靜宜大學訪校作家、國立臺灣海洋大

學駐校作家、國立東華大學兼任授課

教師,代表著作有《討海人》、《鯨

生鯨世》、《來自深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