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洪與成 攝影／薛穎琦
位在新竹橫山的正昌製材成立已逾50年，鄰近竹東、內灣等昔日林業重鎮。2017年「國產材元年」政策至今（2026）年將邁入第10年，身為臺灣最早取得FSC（Forest Stewardship Council，森林管理委員會）認證的業者，正昌與產官學攜手拓展國產材市場，身為少數自營林場業者，也致力於森林永續經營、讓社會大眾更認識臺灣的森林與產業。正昌製材總經理梁國興強調，國產材產業、林業經營是「以百年甚至千年計算的長期計畫」。
走進正昌製材廠，傳入耳裡的是轟隆隆的機器作業聲，一根根粗大的原木被放上機器，進行大剖、小剖等不同程度的裁切，牆上的雷射儀射出綠色的雷射光，操作機器的工人只需將機器的刀刃對準光線，就能精準切割木材。有別於傳統製材業粗重、高度仰賴人力的印象，正昌的工作模式已幾乎全數自動化，梁國興指著執行小剖工序的機器說，「以前這是大師傅，最厲害的師傅才會做的！」
木材完成裁切後，會進行拋光、乾燥等程序，餘材方面，形狀較完整的會做成棧板，較細碎的則進一步粉碎後做成廠內鍋爐的燃料，於此同時更感受到臺灣杉、柳杉、杉木等針葉樹飄出的淡淡香氣。
正值年底，梁國興除了製材廠、林場兩邊跑，手上還有許多計畫等著結案，經常要到各政府單位報告，「像是林業署新竹分署環境教育的案子啊，做了兩年半了，做林場的環境解說嘛，還有生物多樣性調查……。」顯示正昌製材這間老字號業者，對於國產森林永續經營的關懷。
自營林場的50年老字號製材業者 梁家父子見證竹東林業興衰起落
正昌製材距離竹東鎮僅一水之隔，竹東林業資源豐富，曾是臺灣三大林場之一，因林業而繁榮。最輝煌的時期，「小小一個竹東鎮，就有4、50間製材廠。」這樣的景象持續到1980年代，也與梁國興的童年生活重疊，「以前做木材的，走路很風光。」
正昌製材就在這樣的環境下，從1973年展開至今50多年的事業。梁國興家世居新竹五指山一帶，早年祖父以打石維生，父親梁兆清為改善家計，先在臺北做成衣批發，後與2位合夥人一同回到家鄉投入林木產業。後來兩位合夥人轉往其他地方開設製材廠，梁兆清仍守著工廠至今。
臺灣的林業八成以上為國有林，僅少數業者自營林場，正昌製材就是其中之一。梁國興回憶父親自營林場的動機，「萬一有一天沒有木材可用，工廠和師傅是不是都要休息了？」於是梁兆清承租位在五峰鄉的國有林地，供應自身木材需求。時至今日，能支應正昌約三分之一的木材需求。
由於林場位在五峰鄉的原住民傳統領域，其經營也仰賴與當地族人的溝通互動。除了長年聘用部落在地人力，梁國興強調，每逢開採，都會先徵詢部落同意、確保對當地生活、生態衝擊，才會著手伐木，正昌事後也會藉舉辦祭典等方式回饋部落。
產官學攜手重建國產材產業鏈 以實際案例讓業者認識多元應用
1991年，臺灣全面實施禁伐天然林，對國產材產業帶來衝擊，過去出口的名貴樹材如紅檜、扁柏產量銳減，許多製材廠沒有可加工的原料，在禁令實施後的10年間陸續歇業，加上進口材挾帶價格更便宜、樹種與尺寸選擇更多元等優勢搶攻市場，國產材幾乎被全面取代，原有產業鏈瀕臨瓦解。
在臺灣林業與製材業最艱困的時期，梁國興於2000年代初期，在父親要求下回家接班。當時，國產材最主要用途是歷史建築修復，許多知名古蹟與文化資產的修復原料，包括日式建築的柳杉、閩式建築的杉木等，至今仍有許多來自正昌，「像臺北賓館、剝皮寮、石碇老街、國立臺灣大學舊宿舍，還有去年仁愛路空總（前空軍總司令部）。」
正昌自營林場的優勢顯示在木材品質上，「我們自己有林場，可以管理、產出品質更好的原木材料。」梁國興舉例，有些木材可能要生長至少30年，才能達到最穩定、成熟的狀態，透過自營林場把關，可以依照需求選擇樹種、年齡適合的材料，降低木材不夠成熟，出現開裂、反翹等情況的比例。
修復歷史建築之外，國產材仍需要其他用途，為豐富的森林資源以及堅持生產的業者找出路。2017年「國產材元年」成為重大契機，梁國興當時向農委會林務局（今農業部林業保育署）建議，興建或維護公有基礎設施時可採用國產材，「我們跟林務局說，既然你已經計畫要使用大量的國產材，為什麼自己不當範例，先做出來給別的單位看？」建言獲得採納，慢慢地，國產材在中央與地方政府的建設愈來愈普及。國產材主力用途的校園課桌椅，也是正昌木材的重要用途之一。
相較之下，向民間業者推廣國產材，就遭遇不少困難，「剛開始真的很痛苦。」梁國興說，許多加工業者對國產材認識不多，不知如何使用，加上成本高、出貨時間比起進口材更長、供貨相對不穩定等劣勢，推廣的過程可說處處碰壁。
「後來我想，既然沒人用，我們就自己先用吧。」於是梁國興在學者、官方支持下成立合作社，將林場生產的國產材製成家具、應用在室內裝修等，逐漸做出具體成果，可以向認識的業者推銷，「我們第一個案子在竹北，到現在都還是好好的，那位設計師到現在還在跟我合作。」其他設計師看到這些成品，對國產材感到新鮮、特殊，進而引起興趣，正昌也逐漸做出口碑，與林業署、其他業者攜手逐步重建產業鏈，讓木材穩定、有效率地供應各種需求。
以導覽活動化解「濫墾濫伐」誤解 枝葉製成精油、啤酒提高附加價值
國產材產業不只訴求使用臺灣產木材，更強調林業永續經營。雖然梁國興早在2015年就取得FSC認證，證實他們以永續、環保方式管理森林，2021年也取得CAS優良農產品認證，但在環保意識逐漸抬頭的臺灣，國產材產業仍遭遇「濫砍森林」、「破壞水土保持」等質疑，有些民眾將他們與山老鼠畫上等號，甚至向政府單位檢舉。
「我的森林管理得那麼好，為什麼民眾還是有這麼多誤解？」談起這些事情，梁國興的語氣和神情仍難掩遺憾。正昌於是與斯創教育工作群合作，邀請民眾走進山林，認識木材產出的過程，並藉專業導覽團隊介紹，破除「伐木等於破壞生態」等迷思，了解適度疏伐反而有益於森林生態，以及使用國產材取代進口材的好處，「教育民眾，國產材是低碳、永續材料。」
國產材的枝葉，過去在伐木後，常常就地燃燒處理，但有污染、衝擊生態之嫌，稍微不慎可能造成森林大火。在梁國興眼中，這些副產物也有潛力，「枝條能不能給它新的生命，能不能再利用？」他與精油、啤酒業者異業合作，將不同樹種的風味製成精油或加入啤酒，讓國產材的特色擴展到消費者的嗅覺、味覺；採集枝葉，甚至也設計為體驗活動的一部分。
這些努力，目前已獲得不少知名企業關注。舉例而言，近年主打臺灣國產農產品相關商品、響應ESG風潮的知名日商台灣無印良品（MUJI），各門市販賣的國產精油，甚至近年新開設門市用來裝潢的國產材，都有正昌的貢獻，梁國興笑稱「只賣木材可能會餓死」，樂見各種合作的機會，「跟不同公司合作，發現不同的火花，接觸不同消費者市場，對國產材是一個新的里程碑。」
從小時候看著父親經營林場與製材廠，走過林業政策改弦更張、國產材從乏人問津到能見度逐漸提高、產業鏈趨於成熟，梁國興充滿感觸，「以前講破了喉嚨，人家也不一定會用國有材，現在國有材愈來愈多人聽過，也知道怎麼使用。」
正昌製材也擘劃未來的林業想像，近來在林場種下少量的肖楠。一株肖楠要長到可以採伐，少說也要30年以上，到時候梁國興不是早已退休了？他回答，種樹時不能只想著自己收穫，「我現在收穫的樹，是我爸爸那時候種的，我現在種的樹，是給未來的人用的。」他強調，林業是長期的計畫，需要規畫未來數十年甚至百年、千年的發展，「這樣才能永續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