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水招財魚:天龍篇】從風水神獸到黑市暗流:骨灰級龍魚店 四十年風華——昭輝水族精品龍魚

張姿心經營的昭輝龍魚折射臺灣水族產業的興衰軌跡。

張姿心經營的昭輝龍魚折射臺灣水族產業的興衰軌跡。

文字 張雅琳/攝影 林育全
照片提供 昭輝水族精品龍魚

龍魚帶財,好水鎮宅,從風水寓意到財富象徵,龍魚在八、九〇年代曾狂熱到幾乎成為全民話題,而「昭輝龍魚」便誕生於這波浪潮,成為產業縮影的一角。透過創辦人翁睿暉與張姿心夫妻倆近四十年的投入,看見觀賞魚產業更迭與臺灣社會變遷緊密交織的故事。

點開「昭輝龍魚」的YouTube頻道,在一支開箱龍魚宅的影片裡頭,屋主滿面春風地得意作結:「龍魚帶財,好水鎮宅,有龍有魚,福氣自來。」四句順口溜,反映龍魚在亞洲地區被視為能帶來吉祥好運,正是這種華人文化的連結,使得龍魚在觀賞魚市場上的身價一躍而升,成為具有招財寓意的風水魚。

全民信仰「龍魚招財」:一條魚映照八O年代的繁華與焦慮

一九八〇、九〇年代,人均所得提高,有「臺灣錢淹跤目」一說來形容百業興旺的富庶景象,擁有一條龍魚不僅象徵財富,更體現品味。老闆娘張姿心笑說,當時自己經營舞蹈教室,沒有特別喜歡龍魚,「就是整個社會的氛圍使然,覺得大家都在養龍,我好像也要養。」

白子紅龍,要價不斐。
白子紅龍,要價不斐。

全民瘋水族的年代,也是昭輝龍魚的起點。創辦人翁睿暉是魚友口中的「翁老師」,因愛魚成痴,毅然決然結束二十多年的國際標準舞教學生涯,一股腦地投入水族產業,在一九八六年成立昭輝龍魚。而張姿心從跟著翁睿暉學舞,相戀相知、愛相隨一起養魚,攜手走過那段水族狂熱的黃金歲月。

翁睿暉國標舞教學生涯二十多年,曾參加過五燈獎節目。
翁睿暉國標舞教學生涯二十多年,曾參加過五燈獎節目。

彼時一尾身型不大的龍魚就可以賣到八、九萬元,對比舞蹈老師每個月一萬五千元,已經算是高收入族群的月薪,可說是要價不菲。可是大眾還是對於購買龍魚趨之若鶩,「因為股市太熱了,就連市場肉販、菜攤阿姨開口都三句不離股票,每個人口袋都是『麥克麥克』。」

張姿心用一例說明當時龍魚買賣有多炙手可熱。「有個客人是賣檳榔的,在檳榔攤後面擺龍魚缸,每個上門的客人看著漂亮,搶著問他龍魚賣不賣,甚至還一直加價。後來他覺得這筆生意可以做,就把龍魚賣掉,再回來跟我們買魚培養,就這樣轉手買賣賺差價。」

昭輝養龍魚的堅持是不用「烤色燈」讓龍魚發色,張姿心比喻烤燈就像女生上妝,並非永久性,「燈撤掉了牠的顏色就會慢慢回復原樣。」
昭輝養龍魚的堅持是不用「烤色燈」讓龍魚發色,張姿心比喻烤燈就像女生上妝,並非永久性,「燈撤掉了牠的顏色就會慢慢回復原樣。」
翁睿暉愛魚成痴,甚至整晚不睡數魚鱗有幾片。
翁睿暉愛魚成痴,甚至整晚不睡數魚鱗有幾片。

天價龍魚與黑市生態:偷龍、搶龍、走私龍,號半假龍魚騙局的年代風暴

股票飆漲、六合彩與大家樂盛行,人們相信龍魚能帶財、報明牌,於是一尾魚被炒到數十萬、甚至破百萬。高價龍魚讓人起了歹心,偷盜事件頻傳,報紙新聞諸如「金銀珠寶不稀奇,大盜偷走紅龍魚」、「夜闖國術館,偷走紅龍魚失風」、「搶劫紅龍魚,飛腿踢孕婦」等標題層出不窮。看似荒謬的社會新聞,其實是投機熱潮下的日常風景。

「還有那種走進來說要買魚,店家都打包好了,他就掏出一把槍放在桌子上,你還敢跟他收錢嗎?」張姿心說,同業間像這樣的故事屢見不鮮,翁睿暉在店裡裝設監視器、瓦斯槍,就是為了自保。

除了偷搶龍魚,走私龍魚也甚為氾濫。據聞,臺北關一年曾查獲上千條紅龍走私。新聞不乏「大量偷渡讓龍魚價格吝亂、身價大跌」、「龍魚闖關,死罪得免,通過檢疫不再紅燒,被判無期刑,發配水試所」、「紅龍魚闖關,價值高達上千萬」等帶有黑色幽默的社會版面,拼湊出一個高風險、高報酬的地下產業輪廓。

熱潮之餘,坊間也出現不肖業者拿次等品種的龍魚當作「一號」紅龍出售,魚目混珠,業界稱這種假龍為「號半」。張姿心語氣淡淡道出當年許多同行都深受其害,是夫妻倆不願多提的一段往事,加上一九八九年《野生動物保育法》通過後,禁止龍魚進口及買賣,在政策與市場雙重夾擊下,不得不將龍魚事業暫時畫下休止符。

灌純氧打包龍魚。
灌純氧打包龍魚。
濾材就像是魚缸裡的清潔工,有穩定水質之效。
濾材就像是魚缸裡的清潔工,有穩定水質之效。
餵食蝦類能讓紅龍發色。
餵食蝦類能讓紅龍發色。

南美航線的熱帶嬌客:七彩神仙從南水北調到世界冠軍

然而翁睿暉對魚的熱愛並沒有停止,「他很快又迷上『淡水觀賞魚之王』七彩神仙。」張姿心無奈地說,翁睿暉不顧她的大力阻止,甚至先斬後奏,「我不讓他買,他就跟弟弟借了二十幾萬,買一對七彩回來。」

投反對票的理由,是顧慮水族產業風險高、看不見未來嗎?張姿心搖搖頭,「我就是覺得不應該再讓他走上水族路。」在張姿心眼中,翁睿暉養魚從來不是為了帶來更好的收益,「他是一個沒有計畫的人,也不會計算成本,就很單純是因為真心喜愛。」

一九九〇年代是臺灣七彩神仙的全盛時期,光是臺北士林區就有十餘家水族專營七彩,三、五步一家的熱鬧光景。而翁睿暉能夠在這麼競爭的業界環境下快速成名,張姿心歸因於他的認真、不怕吃苦,「只要是自己想專心投入的事情,他一定會排除萬難做到最好,而且翁老師又是處女座,他就是要求到很龜毛。」

比如七彩神仙主要從巴西、祕魯與哥倫比亞等國進口,運送到臺灣的過程中,魚隻在袋子裡的水質環境只會愈來愈差,死亡率很高,因此進口商需要有人在桃園機場幫忙換水、重新打入空氣,再把魚送到位於嘉義的據點。翁睿暉自動請纓接下這份苦差事,連油錢都自己倒貼,為的就是能夠搶在別人前面拿到第一手的好魚。

一九九六年,德國杜伊斯堡舉辦第一屆世界七彩神仙魚錦標賽。為了準備比賽,翁睿暉費心調整水質,偶然間發現新竹老家的水就具備了他夢寐以求的導電度,二話不說開車下去「南水北調」,橘色大水桶堆滿店裡,把張姿心氣得直搖頭。果然一出國比賽,當其他選手的魚都因為水土不服而逐一生病,只有翁睿暉的七彩「如魚得水」。

那年他一舉拿下冠軍,讓臺灣水族在國際嶄露頭角,一戰成名,「所以很多年輕一輩的業者都會以為我們是從七彩神仙開始發跡。」張姿心說。

一九九六年在德國獲得七彩神仙魚世界冠軍。
一九九六年在德國獲得七彩神仙魚世界冠軍。
一九九六年奪得世界冠軍的七彩神仙,當時有人出價百萬,翁睿暉也不願割愛。
一九九六年奪得世界冠軍的七彩神仙,當時有人出價百萬,翁睿暉也不願割愛。
翁睿暉曾多次獲得龍魚比賽冠軍。
翁睿暉曾多次獲得龍魚比賽冠軍。

禁令解除後的競速賽:市場被洗牌,昭輝如何在價格戰中重奪聲望

二〇〇〇年後,世界各國人工繁殖龍魚的數量提升,部分國家逐漸將龍魚從保育名單中除名,臺灣的龍魚市場也重新解禁,並陸續建置進口申請資料庫與晶片登錄等制度化的管理措施,形成嚴格規範的產業鏈。

對翁睿暉而言,龍魚終究是自己最熟悉又有感情的一塊,重操舊業毫無懸念。「那時市面上的龍魚大多是一、兩萬元,我們一擺出來的賣價就是八萬,整整兩個月都沒有開張,可是客人實際看了一圈之後還是會再回來,」張姿心自信地說道,「客人都說:『你們家的龍魚確實比別人好很多。』」一傳十十傳百,昭輝龍魚又回到這個做口碑的市場。

接下龍魚手術刀:水族業界少見的「女掌櫃」,撐起一間店的技術脊梁

近年來翁睿暉年邁,身體漸弱,張姿心一肩扛起店務,是水族圈少有的女性身影。她提到,近四十年來兩人合力打理水族大小事,包含手術拯救龍魚掉眼、凸唇、剪腮這些技能,對她來說駕輕就熟。只是,早年店裡原本都由翁睿暉主外,當張姿心必須獨當一面面對客人的時候,幾乎每天被質疑,甚至很多客人的反應是:「我等老闆回來再說。」

二〇一九年,翁睿暉生病後,張姿心接手經營店面。她用深入淺出的比喻,幫助客人理解養魚學問,展現專業的一面,「做久了,會發現自己其實比想像中懂得更多。」

張姿心幫龍魚手術。
張姿心幫龍魚手術。
行家挑龍, 首先看眼神, 重點在龍首、厚身、翹頭拱背,顯得霸氣。
行家挑龍,首先看眼神,重點在龍首、厚身、翹頭拱背,顯得霸氣。
除了「養魚先養水」的基本心法,張姿心認為水族管理和餵養方式都要與時俱進。圖為金波羅魚。
除了「養魚先養水」的基本心法,張姿心認為水族管理和餵養方式都要與時俱進。圖為金波羅魚。

被迫上鏡的第二人生:從被檢舉到自學剪片,昭輝龍魚的數位突圍

昭輝水族這幾年的另一個轉變,是張姿心「被迫」走向鏡頭,開始經YouTube頻道。她嘆口氣說,臉書社群帳號時不時被檢舉,逼得她只好轉戰YT,多角行銷,一轉頭又分享耳順之年的自己,四十歲才開始學會怎麼打字,現在甚至會用手機和電腦剪片,「我是無師自通。」語氣裡流露俏皮的小小得意。

擔心同業模仿教學,影片不談養魚眉角,內行know-how 只留給跟她買魚的客人。張姿心選擇以「姐的水族生活」為題,採訪魚友、職人,親切家常的節奏,試圖重新拉近水族與現代人的距離。有魚友因此回鍋,說是重新被撩起想要飼養龍魚的心情,也有不少人看了頻道之後循線上門拜訪,「我問客人為什麼會來?他們說從影片裡面感受到我的真誠。」

回首青春,張姿心說並不是自己選擇了水族,而是水族引領著她,「現在再看走過的路,我的生命就在水族裡。」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很輕,眼裡的光很柔,卻有著四十年積累的重量,語氣像是說給自己,也像是說給那些陪她走過歲月的龍魚。

張姿心剪片講求一個fu,她笑稱自己會為了找不到適合搭配的音樂就卡關一整週。
張姿心剪片講求一個fu,她笑稱自己會為了找不到適合搭配的音樂就卡關一整週。
看向陪伴自己大半輩子的龍魚,張姿心眼神充滿溫柔。
看向陪伴自己大半輩子的龍魚,張姿心眼神充滿溫柔。
「養魚不能照本宣科」張姿心強調每個魚缸就是一個獨立的水族生態,要密切觀察每天的狀態。
「養魚不能照本宣科」張姿心強調每個魚缸就是一個獨立的水族生態,要密切觀察每天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