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圖╱董景生
農業部林業試驗所研究員,國立臺灣大學昆蟲學博士。董景生的學術生涯始於昆蟲與植物的跨域研究,從蟲癭這種微觀視角解讀生命之間的精妙關係,進一步將研究觸角延伸至民族植物學,深入探討原住民文化中植物的智慧應用,展現跨足生態、人類學與植物學的廣闊視野。曾著作一系列的民族植物以及蟲癭科普雙語書籍,更榮獲國家出版獎與金鼎獎數度肯定,並曾獲選為十大傑出農業專家。公餘也致力於推動環境信託與公民科學,引領大眾透過各種活動參與或科普閱讀,認識這片土地上豐沛的自然寶藏。
芋頭是達悟族人的重要作物,而水芋田不只是糧食來源,更是婦女世代傳承的勞作場域與社會空間。達悟族人以巧妙選址、石堆築埂與水圳灌溉,形成獨特的田間生態。他們分辨「好草╱壞草」,保留有益植物、徒手除草、以枯葉還田養分,並因地制宜調整耕作方式,展現對島嶼環境的細緻觀察與世代智慧。面對外來物種、旅遊發展與人口流失,這套永續知識正面臨保存與傳承的當代課題。我們應以尊重與學習態度,守護這份土地記憶與生活技藝。
芋頭是蘭嶼最重要的農作,在許多重要儀式中不可或缺,例如各種豐收慶典,或是新屋落成、新船下水典禮,水芋都會被大量地使用,以最重要的農糧表達對大自然的感恩和對豐收的祝福。傳統生活中每日都需要芋頭,為了收穫足夠生活所需的大量芋頭,蘭嶼大面積的芋田也發展出獨步臺灣的種植農法。
傳統農業生活中,水芋田是達悟族人的農事耕作場域,獨特的芋田生態系,仰賴婦女從小默會學習的農業技術,以及更深層的文化傳承。達悟族人對水芋田的理解超越了單純的耕作,更融入了生命禮儀、社會分工和宇宙觀。水芋田因此成為婦女們展現勤勞和家庭合作的重要場域,她們世代相傳的田間知識,是對島嶼環境的細緻觀察和累代經驗,更是達悟族人永續生活的核心。
芋田是達悟族人的生活核心 將田中植物劃分成壞草與好草
緊鄰家屋聚落外圍,水芋田的選址極具巧思,通常位於緩坡地,充分利用湧泉水或溪流作為灌溉水源。現場地質土壤質地各異,有些是沙質,有些是黏土,整個水田區的設計則是疊高火山石或礁岩,以便提供穩定的濕地環境。在家族有限的耕地上,選擇最適應生長的芋頭品種。
在芋田種植與管理上,達悟族人分工明確:雖然男性也參與主要的勞動,但水芋田的日常照料,包括拔草、除蟲、施肥等繁重任務,主要由女性承擔。她們每日清晨動身,前往水芋田檢查灌溉系統,拔除雜草,並將田區枯萎的芋葉或落葉,堆回田埂作為養分,整理被老鼠或陸蟹打洞的田埂,避免崩毀。可以說田間的日常勞動,貫穿了女性大半生的光陰,更是女性重要的社會生活空間。
達悟族人的觀念中,水芋田裡的植物被劃分為兩類:「壞草」(Marahet Tamek)和「好草」(Apia Tamek)。這種區分並非二元絕對,而是根據植物對水芋生長和人類勞動的影響來判斷,也因家戶和婦女的主觀偏好,某個地區的壞草也可能是別人的好草,某些壞草在對的地方也會被留下幾叢當作點綴,好草與壞草都可能有用途,這既是實用主義也是生態洞察。
拔除壞草進行曝曬、焚燒 保留好草鞏固田埂、提供養分
「壞草」指的是對水芋或農糧生長構成威脅的雜草,它們通常生長迅速且具有侵略性,可能會遮蔽需要全光照的水芋,爭奪土壤中的水分和養分,從而抑制水芋的生長,影響產量。當壞草數量過多時,水芋葉片可能會出現黃化、乾枯等病徵。達悟族婦女對此有一套細緻的處理方法:她們會徒手拔除壞草,特別是當福壽螺等外來生物入侵導致嚴重危害時,甚至會排乾水田進行曝曬與焚燒,以清除害蟲,並在重新耕種前讓田地休耕一段時間。常見的「壞草」包括:大花咸豐草、竹子飄拂草、牛筋草、小葉冷水麻、蘭嶼小翹蕊花、覆瓦狀莎草、大飛揚草、海岸擬弗蕨等。
與壞草相對的是「好草」。這些植物被視為有益的田間幫手,是達悟族人管理水芋田的聰明戰術,保留甚至引入好草,能夠有效節省勞力,並增強水芋田的整體健康和生產力。好草的具體益處,包括勞力節省,和需要大量時間和精力拔除的壞草不同,好草的存在可以有效減少總體的除草工作量。
好草也能鞏固田埂與土壤,它們緊密地覆蓋土壤表面,其根系有助於鞏固水芋田的梯田和石牆,防止水土流失,尤其是在潮溼的熱帶環境中顯得尤為重要。好草更能抑制其他雜草,減少水芋與有害植物之間的競爭。有些好草具有固氮作用,能夠增加土壤中的氮含量,提升土壤肥力,為水芋提供天然養分,促進農糧的健康生長。
好草構成美麗繽紛的田間景觀,它們是一群植物組合而非單一植物,彼此交織構成複雜的生態系統,春天的花海,熱天的綠意,開花時吸引許多授粉昆蟲,水芋田永遠生機昂然。
田間的野果吸引孩子採摘,具備有教育功能,兒童從小能夠接觸植物,婦女也能放心讓孩子在田間活動,跟著母親學習農事的技巧和知識,這不就是很好的教育場域嗎?婦女在田間也會順手利用好草,和其他媽媽們,在整齊乾淨,富自然美景的田埂邊閒話日常,不就是美好的社交場所嗎?
常見的「好草」包括:越橘葉蔓榕、馬尼拉芝、旱田氏爵床、小毛蕨、馬蹄金、毛馬齒莧、黃花酢漿草、蘭嶼秋海棠、金絲草等。婦女透過長期的經驗和觀察,精準識別不同植物,並將其納入水芋田的生態管理中。
外來?原生?非判斷好壞草的標準 傳統生活與田間智慧受到新世代考驗
好草壞草與植物的原生或外來,沒有絕對的關係。但通常壞草入侵性較強,透過辛勤地拔除,淘汰掉壞草,促進植物間的競爭,讓好草有生活空間,也是某些入侵種壞草的排除機制,但近年也有一些園藝植物,例如臺灣園藝市場常見的銅錢草,便被不慎引入栽植,導致目前某些田區氾濫成災,難以拔除,競爭了水田的養分,若是傳統做法,可能放乾後火焚,但近代各種新觀念與法規的規範下,很難用傳統做法處理,要發展出新的田間處理智慧,需要更長期的適應觀察與創意。
面對外部世界帶來的影響,蘭嶼的傳統生活方式正經歷前所未有的挑戰。觀光業的發展、現代化建設以及人口流失等問題,使得傳統的生態智慧面臨被忽視甚至消失的風險。例如,現代除草劑的除草方式,提高了農作效率,卻可能削弱人們對田間植物細微差異的認識,進而影響傳統知識的傳承。為了保護蘭嶼獨特的民族植物文化和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需要在尊重傳統智慧的基礎上,尋求與現代發展的平衡。田間既具美感也有社交功能,當年輕人不再下田,芋田逐漸荒廢,植物消失也會導致芋田智慧與文化的消失。田間管理的智慧,不僅是一種古老的技術,在當代農耕也應該有更多的學習。下次有機會去到蘭嶼,請您細細品味與借鑑達悟族人的田間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