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萬蓓琳 攝影／李友欽
超過一甲子的老字號，在經理林家鼎的帶領下，有限責任永在林業生產合作社讓人造林長出新面貌。透過適度擾動、分齡經營與多樹種配置，讓森林擁有生物多樣性，連結了野生動植物與土地的關係。這樣的森林，不僅承擔木材生產與在地產業的角色，臺灣沉寂已久的林業，除了供應木材之外，也開始與森林碳匯、永續認證接軌，回應並創造氣候變遷下的多元新價值。
冬日暖陽中，來到位在恆春半島的一片林地，這片森林樹齡7年，相對年輕，陽光能從樹冠間隙中灑下來，林間地表滿是野花，包括長穗木、長花九頭獅子草、賽山藍、小花寬葉馬階花、山珠豆、烏面馬等超過20種野花與地被植物，一路上不時有各種鳥兒飛過去，很難想像這是所謂的人造林。
刻板印象的人造林，是密密地種滿又細又高的樹，樹林裡面黑壓壓，「那是沒有經過疏林管理的森林，樹木長不好，自從林務局開放國產材後，原本30年都不能動的人造林，出現了轉機。」永在林業生產合作社經理林家鼎說。
林地中，合作社的余祥瑋和王俊翔正在為苦楝量測胸高（離地1.3公尺）直徑與樹高，余祥瑋說，「這裡很適合苦楝生長，7年生就可以長到10.79公尺，直徑26.1公分。」往森林深處走去，王俊翔說，「遇到溪流的痕跡，即便現在水乾了，我們還是會保留原地形，只是相較之下，有經過整理的地方生態樣貌相對多元，地表長滿地被植物，而未被整理的溪溝兩側，仍是光禿禿的，不時泥土會鬆動滑落。」
重新認識人造森林 擾動反而創造多樣性生態
王俊翔說，「一片樹林不可能每棵樹都一樣高，有些樹吃不到陽光就相對矮小，到了年限時我們會把較高的樹先砍掉，讓下層的樹長上來，同時植新的苗，這樣一方面可以做到水土保持，另一方面尚存的樹，也可以將這個區域長達半年的落山風打散，保護小樹。」這片森林地勢相對平緩，林間步道較完整，「這裡會開放民眾體驗，一開始請斯創教育團隊幫忙設計課程，與訓練我們的伙伴，後來我們就可以自己帶導覽。」林家鼎說。
在10分鐘車程外的另一片林地，余祥瑋和王俊翔要進行永久樣區木材的蓄積量量測，「樣區裡的樹是不會砍伐的，這片樣區的樹已經種了20年以上，每年都要量測樹的胸高直徑與樹高，這樣才能推估林地每年總生長量。」余祥瑋說，「這裡主要是光蠟樹成熟林，樹樹冠較大陽光滲透較少，因此野花較少，林地間的主要是地被植物如姑婆芋、麥門冬等。」
永在林業生產合作社管理的林地面積為918公頃，都是恆春半島的闊葉林，林地面積是臺灣15間林業合作社中最大的，這樣的永久樣區有54處，每塊樣區面積約為500平方公尺，每年永在會派人約以3個月為期調查一輪，「2012年我們正式接手，一開始根本不清楚地上到底有哪些東西，每塊地要逐一調查，甚至會有4公頃裡面找不到一棵像樣的樹的情況。」林家鼎說。
一甲子的老字號 永在曾為臺灣最大樹苗供應商
「永在林業」最初是一間公司，創辦人蔡永在1940年代曾為當時的林政機關召募工人，負責造林等工作，後來取得承包業者資格，蔡永在便承包恆春林區至巒大林區（位於現今南投）約5,000公頃林相變更造林，1971年成立永在林業股份有限公司。林家鼎說，「蔡永在過世後，永在林業主業轉為在臺中經營苗圃，那時一年可以供應林務局700～800萬棵樹苗，是臺灣最大的苗商，現在造林超過20年以上的樹木，估計九成都由永在林業採種育苗供應。」1991年禁伐之後，因政府預算減少，造林面積銳減，採種與育苗產業也隨之沒落。
林家鼎出身南投水里，家族也是世代從事林業事業，「我們做過製材場，也承包過林務局造林、除草等工作。」曾經在臺北藥廠工作過的林家鼎，後來回家接手事業，一直在林場第一線工作，「直到2011年金門離島造林爆發10億元造林補助弊案，牽涉廣泛，整個林務局預算大減讓廠商毫無利潤無法施作，林務局的標案都標不出去，我自己的公司只好歇業。」這件弊案影響深遠，至今十多年，臺灣的造林廠商幾乎都消失了。
2012年左右，永在在屏東車城附近20年造林獎勵即將到期，「這片林地最早是被人占地去種經濟作物，後來由永在林業承租，想辦法盡量造林。那時蔡家第3代蔡瑞鴻就來找我幫他們管理。」當年承作國有林地造林時，「我就發現林務局對每塊造林地的後續經營完全沒有目標，成林後不知道要做什麼，合約書中也很多不合理的管理要求，」林家鼎說，「如植樹後避免草長得太快蓋過樹苗，合約要求在每年4月進行除草，但實際上夏季才是草生長最快的時候。當我們依約在4月除草後，林務局人力缺乏，要隔1～2個月才能來驗收，屆時草又長高了。」這些骨感的現實反而打磨了林家鼎對森林經營的完整想像。
被骨感現實打磨 林家鼎在屏東落實營林理想
2014年永在林業配合政府政策成立為林業生產合作社，除了蔡家原本承租的林地外，還邀請附近幾位林地承租者一起加入，逐漸達到現在的面積，「最早人家以為我們是要騙他們的地，後來發現我們認真地在造林、經營，合作社還會分紅，才有更多的人加入。」
此後才開始做林場調查，「車城有半年都吹著落山風，樹木很難像其他地方長得又直又高，」林家鼎說，「而且早期人造林缺乏管理，林地上早就被形質較差的銀合歡、相思木搶占。」銀合歡是生長極為強悍的外來樹種，除之不盡，「到現在我們林場中還是有，但只要其旁邊的樹長得較為高大遮住陽光，銀合歡也就不容易長大。」這也算是另一種生物防治法。
而相思樹雖然質地密度高，但早期是作為薪碳材使用，「林場看起來面積雖大，但受限於環境條件與早期人造林未曾妥善管理，若我們要靠賣木材為生，絕對賠本。」林家鼎說，「即便是靠政府造林獎勵補助有些許收入，但畢竟不是長久之道。」
當時永在林業雖然擁有合法伐木的資格，「但民眾對於林業仍停留在絕對保育的觀念上，甚至我們運送木材的卡車經常遭到警察攔檢。」林家鼎說，無奈之下，「我們打算申請FSC的認證，來證明自己經營林業的正當性。」但當時合作社的收入只有政府的造林獎勵，營運仍有極大挑戰，「所幸之前在南投林場時，知道林木可以賣給木屑場加工，提供給菇業使用。經訪價後發現，當時原木收購價在每噸1,600元～1,800元，而加工後的木屑價竟然可以到每噸2,800元～3,200元，這讓我們找到了出路，若是能夠自行加工處理成木屑，利潤會更高一點。」
造林伐木加工一條龍合規 永在林業獲FSC認證
因此合作社在政府部分補助下，斥資7千萬元興建了木屑加工廠與設備，通過繁瑣的申請流程，「當第一批木屑生產出來時，有同仁站在木屑瀑布下流下了眼淚。」有了林產物初級加工的商業模式後，「永在林業於2015年以250萬元的認證費用，取得FCS-FM/COC（森林管理）證書。」同時，林家鼎的營林計畫開始逐步落實。
「配合恆春半島的特殊氣候，我們的林地以耳莢相思樹、赤桉等10年期短伐期樹種，搭配20年長伐期樹種，如桃花心木、光蠟樹、苦楝，以及屏東在地的印度栲（種植段木香菇用）、瓊崖海棠（蜜源植物）等。」林家鼎說，「新植林地每公頃先密植2,500～3,000株樹苗，造林獎勵提供1,500株，我們自行培育1,500株，經4年後存活率五成，此時林木高度為2～4公尺，10年後進行一次主伐作業，每公頃留下150～200株延至下一個週期。」
在緊密監測環境生態下，伐木作業以極其小心的方式在執行，余祥瑋說，「2021年～2025年申請伐木面積為280公頃，實際上只有執行120公頃，因遇到濱水帶或是斜度較大的坡，不易執行伐木作業，該處的樹木都保留下來。」為了永續經營林場，永在林業留下健康母樹自行採種、興建溫室苗圃自行育苗，「每年可以栽培5～7萬株苗木。」
與永續潮流接軌 靈活營林技術得以擴展
如今國產材逐漸受到社會的支持，永在林業擁有FSC認證的菇類用木屑也成為市場搶手貨，價格雖然比其他木屑高，「但用我們的木屑，一包太空包一次可以生產出300公克的菇，較他種木屑只能長出120公克的菇效益來得高許多。」目前木屑銷售收入，「一年約在1,000多萬元左右。」
永續循環的林業經營在恆春半島上森森不息，這樣的努力也被企業重視。2024年世界地球日當天，代工大廠緯創資通宣布與永在林業攜手經營100公頃的森林碳匯專案，成為臺灣最大的森林碳匯執行場域。與企業合作永續管理森林，為永在林業帶來另一層的收入。
森林碳匯的議題成為社會關注重點，「愈來愈多林地承租者與企業都來尋求合作，」林家鼎永續循環的管理森林經驗變得搶手，也得以延伸擴大，民眾重新認識，原來人造森林中依然能保有生物多樣性，林家鼎說，「樹木吸碳能力約在20年時達到高峰，適時伐採更新才能維持吸碳的效能與森林的活力。」臺灣林業在沉寂數十年後，終於能在靈活的營林技術下，與永續潮流接軌，找到新的角色與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