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洪廣冀 國立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副教授
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經營的「保育小站」，目前展出「重訪山林課」特展（展期至2026年7月26日）。日治時期，「保育小站」連同周遭的宿舍群，均是臺灣總督府殖產局山林課的宿舍。山林課是什麼？為何林業署要策畫這檔以山林課為主角的展覽？從這場展覽出發，重訪臺灣林業從日治時期至今發展，以及從大量開採、改造林相走向尊重自然、強調永續與保育的變遷。
在1925年，總督府交給山林課一個艱鉅的任務：清查臺灣約130萬公頃的森林，為這片森林編列長期的經營計畫，目的在於追求森林的永續生產。山林課的規畫延續至今，為當前臺灣林業的基礎架構。1925年距今剛滿百年。這也是個合理的時點，回顧臺灣林業的過去，想像不同的未來。
座落在北回歸線上的臺灣，氣候炎熱，又因板塊擠壓，有著落差極大的地形，再加上飽含水氣的季風，適合森林生長。說臺灣是個森林島，並不為過。
1895年，日本取得臺灣為殖民地。日本也是以森林聞名的國度，17世紀初期，由於戰亂頻仍，對木材需求極高，對列島上的森林造成極大危害。所幸，在江戶時代，上從幕府，下至各藩與村落，均意識到森林保護與造林的重要。歷經百年的光陰，林相又逐漸恢復。至19世紀，在西方探險家眼中，就如臺灣有著「福爾摩沙」即「美麗之島」的美名，日本則有「綠之列島」稱號。
當綠之列島遇上美麗之島
一批受過歐陸林學訓練的年輕人，在日本治臺之初進入總督府林務課任職。他們聽聞臺灣以樟腦聞名於世，森林資源極為豐富，心想臺灣正是個讓他們可以發揮所長、報效帝國的好所在。
不過，這群林業人隨即發現，臺灣的森林並不容易「處理」。首先，這片森林並不是沒有人的；在淺山地區有人民開墾與製樟腦，深山則有原住民誓死捍衛「祖先的地」。他們也發現，臺灣森林似乎充滿「瘴氣」，一不小心就會染上瘧疾、痢疾等疾病，若無法得到適當救治，性命難保。
林業人多線並行，試著馴服臺灣充滿野性的森林。首先，他們執行林野調查，釐清土地所有權的歸屬。被查定為國有林的土地，若林相不佳，就交給業者造林。其次，對於林相極佳的森林，則由政府直接經營，即著名的阿里山、八仙山與太平山林場。位於生態敏感區的森林，則劃入保安林，禁止土地超限利用。
前述工作有了階段性成果。根據1915年的「臺灣林野調查區分圖」，林業人所能經營的範圍中，包含臺灣西半部多數是已被開墾的田園，淺山處以及東部少數平原則屬於「森林」與「原野」兩類土地。不過，在臺灣島的中央地帶，還有大面積的空白。這區域就是所謂的「蕃地」，是林業人仍鞭長莫及之處。
森林計畫事業打下臺灣林業基礎
1924年，總督府將林務課改組為山林課，給予巨大預算，擴充人員編制，要求林業人調查地圖的空白地帶，清查當中的森林資源，完成木材永續生產的規畫。這就是影響臺灣林業至深的森林計畫事業。
林業人的第一步是區分調查。林業人估計，當時生活在「蕃地」內的原住民有8萬多人，每人可以給3公頃的土地，讓他們安身立命，其他土地就全部收為國有林，由政府妥善運用。
第二步則是「施業案調查」。施業案是「經營計畫」之意。林業人的做法是，將國有林分為一個個事業區，計算當中森林的面積，估計有多少木材，而森林每年又生長多少木材。林業人相信，掌握這些資訊，他們就可估計每年應從事業區中伐採多少木材，又要造林多少面積。如此循序漸進，臺灣複雜、歧異的森林，就可以逐步改造為井然有序的人工林。
1935年，林業人完成森林計畫事業的第一階段。林業人共調查了130餘萬公頃的林野，當中約100萬公頃的林野被收為國有林，保留給原住民使用的林野約20萬公頃，約7萬公頃的林野則可以交給人民或業者開發利用。林業人再為國有林劃設29個事業區，每個事業區搭配一本經營計畫，並附有精細的地圖。
當時森林計畫事業的主要成果，將臺灣的森林分為3部分。包括「要存置林野」即國有林；「準要存置林野」即保留給原住民使用的土地；「不要存置林野」，為民間可以開發的土地。
戰爭下大量開採破壞的臺灣林業
森林計畫事業完成之際，日本帝國的擴張野心已日益明顯。1937年7月，盧溝橋事件爆發，日本正式與中華民國交戰。作為日本帝國的殖民地，臺灣也被捲入戰爭之中。1937年12月，即盧溝橋事件爆發數月後，總督府公告「新高阿里山」、「次高太魯閣」與「大屯」共三處國立公園，希望能保留能夠代表帝國的「大風景」，從而培養人民的「愛鄉心」。
進入1940年代，當日本攻擊珍珠港，正式參與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臺灣林業迎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由於戰爭需要大量木材，總督府將大面積的森林交給特定會社經營，以滿足軍方的木材需求。林業人原以為，可以趁此機會加速造林，推動臺灣森林的「更新」。可惜，當局勢對日本日趨不利，物資奇缺，林業人面對伐木後裸露的林地，徒呼負負。
戰爭為臺灣森林帶來難以估計的破壞。林業人曾估計，「荒廢」的林地達到50萬公頃之多。1945年，日本戰敗，中華民國接收臺灣，林業從此又進入新的階段。
永保美麗島到國共對峙下的林業
1945年12月，行政長官公署林務局成立，為臺灣林業主管機關。面對童山濯濯的森林，林務局推出「永保美麗島」的政策，規定臺灣5年內不得伐木，讓森林休養生息。
然而，事與願違。林務局得提供國民政府與中國共產黨激戰時所需的木材，還要協助臺灣社會從戰爭的餘燼中站穩腳跟，保林政策往往淪為口號。臺灣森林「荒廢」的程度進一步擴大，林業在崩潰邊緣。
1950年代，美國開始援助臺灣，希望把臺灣打造為反共抗俄的基地。林業是美國援助的對象之一。1954年起，在美國的技術與資金支援下，林業人學習如何以航空測量估計臺灣森林的現況。
結果讓人憂心。林業人認為，臺灣森林「既患寡又患不均」。高價值、蓄積豐富的森林分布在交通不便的深山，經營不易；交通易達的淺山森林林況不佳，絕大多數是沒什麼經濟價值的「雜木林」。
在美國的支援下，並考慮戰後臺灣的發展仰賴大量木材，林務局決定改弦更張：林業政策從過去的保林優先，調整為「多造林，多伐木，多繳庫」。林務局認為，透過快速造林與伐木，臺灣森林既可為國家創造利潤，同時又可很快地煥然一新。
產業變遷，林業轉為臺灣的後盾
1960年代至1970年代初期，臺灣的伐木量達到高峰，遠超過日本時期。與之同時，造林面積也相當驚人。政府的想法是要把臺灣的森林「打掉重練」，同時挹注臺灣的工業化與都市化。
然而，當撐起臺灣經濟的骨幹從農林業轉為製造業，林業勢必得從前線退讓下來。1975年，行政院制定「臺灣林業經營改革新方案」三原則，強調林業「應以國土保安之長遠利益為目標」。林業再也不用擔任火車頭的角色，拉著臺灣的經濟發展；它要做臺灣的後盾。
臺灣林業政策不再強調「多造林，多伐木、多繳庫」，又回歸至戰後與1950年代的「保林優先」。在新一代林業人的規畫下，昔日的林場與造林地逐漸轉為森林遊樂區，尚未開發的原始林則規畫為保護區。
永續林業，生態臺灣的經營新方針
1980年代中葉，政治解嚴，社會運動蓬勃發展。即便當時的伐木量已到史上最低點，社會還是希望林業能徹底轉型。1989年，林務局從得靠木材生產維持營運的「事業單位」，轉型為「公務單位」，改隸於行政院農業委員會（今農業部），以政府預算經營森林；1990年代初期，政府明令禁伐天然林，2004年，林務局承接農委會森林科及保育科業務，成為臺灣林業及自然保育的主管機關。
2025年，離山林課為臺灣林業擘劃藍圖的時點，恰巧過了1世紀；林業政策走向「保育」的時點，正好過了半世紀。森林裡的鏈鋸聲響與樹木倒下的聲音逐漸稀少；過去造林的林地，現在已密布著大樹；野生動物也回到森林裡；每逢假日，森林遊樂區裡遊客如織。
2023年，從1945年起、跟著臺灣走過將近80個年頭的林務局，改組為林業署，並納入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主管的相關林業業務，完成臺灣林業經營的一元化。「永續」與「保育」仍是林業署的最高原則。
林業已不能、也不打算回到過去，以木材生產與銷售帶動臺灣的發展。現在的臺灣林業正走在「永續林業．生態臺灣」的路上。永續，不再意味著源源不絕的木材生產，而是人與森林的共存共榮。生態，是一種新的體認，森林與人共構成一個緊密的生命共同體，牽一髮而動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