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攝影╱插畫 黃瀚嶢
一般對於針葉樹,或說裸子植物,大多是常綠樹木的印象。都說松柏常青,無論蘇鐵、龍柏、羅漢松,確實沒見過落葉者——所謂落葉樹,是指全樹的葉子會在某個季節落盡,而後再一齊萌芽。落葉前,常因葉綠素的分解回收,葉片會展現紅黃色系的季節性景觀,牽動著熱帶居民的北方想像。
通常這是闊葉樹的景觀。不過臺灣確實也引進了少數落葉性裸子植物, 最有名者,我想若非帶著北亞色彩的銀杏,就是帶著歐美風情的落羽松了。
我個人喜歡稱它「落羽杉」,主要也是學生時代背記樹木分類名彙時,傳統的杉科(Taxodiaceae)就是以落羽杉屬(Taxodium)為模式屬。作為杉科代表類群,卻俗稱「松」,總覺渾身不對勁。然而最新研究中,所謂杉科已不復存,被整個打散歸入柏科了,Taxodioideae,落羽杉亞科,只包含了少數屬,例如水松與柳杉,一松一杉在側,叫落羽松或杉,後來我也不計較了。現在臺灣仍以「落羽松」為主要流傳的俗名,源自日語中描述此樹的漢字。
落羽松原產北美東南區域,主要生長於沼澤地帶,輾轉自日本引進臺灣,已有百餘年歷史。名符其實,落羽松以羽毛狀的帶葉枝條為單位,在冬季片片飄落,落葉前整樹變為赤褐色,加上火炬般的樹形,總覺有種北國冬季的獨特溫暖。
從名字到外觀,落羽松在在打中了臺灣人的異國情懷,從一九八〇年代在宜蘭羅東運動公園開始第一波造景,兩千年後蔚成風尚,所有「落羽松秘境」都成為打卡景點、建案主視覺——尤其是宜蘭,落羽松成列成片地出現在水田之側。
落羽松本就是生長於濕地的樹,與美洲短吻鱷泡在同樣的沼澤,沼澤的特徵留在其根部,落羽松往往會從土中冒出狀似假山的膝狀根,據說是為了呼吸。
當水田與中庭水池成為了新的沼澤,當奇貨可居,就容易成為綁標案件的植栽選項。致力推廣種植原生樹種的作家吳晟,特別點名批評的就是落羽松。主要是針對全島跟風種植的商業炒作亂象。不過,若連落葉與膝根都被指責為阻礙排水與行走,甚至造成危險,這就近乎污名化了。國內植栽多的是落葉、板根與浮根,種在狹小行道邊,問題都是一樣的,非特定樹種之過。等流俗過氣,自會有新的產品(與箭靶)取而代之。我想成熟的規劃管理制度才是關鍵。景觀本就牽動著商業利益,即便源於商業,也確實召喚常民生活的美學想像。
這些落羽松,自顧自地生根落葉,畢竟是成為臺灣的日常風景了。它們的美是複雜的,裡面有著島嶼的時代情結、世界想像,以及都市化過程中,帶著價格的價值。任何水景與文案,也滌不清這種混雜本質。
我倒記得,公園裡的孩子用成堆的落羽松把自己蓋上棉被的樣子;也記得在福山植物園,落羽松立於大池邊,眾生悠遊在側,與山間濕地交融在一起的樣子。
那些突出的膝根——無論樹木背負了多少美名罵名,都只像成群的雕像,靜默地在池面投下自己的倒影。
作者 黃瀚嶢
森林系畢業,自由接案,生態圖文創作者。作品包含兒童繪本《圍籬上的小黑點》與散文創作《沒口之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