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攝影 雪羊
遙遠的高山，是臺灣人心中，最神秘、卻又帶著些許熟悉感的奇幻異境。
我與臺灣高山的緣分，始於二○○五年的二二八連假。在冬末春初的好天氣裡，爸爸把握連假的尾聲，帶著全家人從臺中驅車合歡山踏青。當時，我對臺灣的大山一無所知，只知道每次去花蓮的路上，當離開清境農場後，森林會變得越來越粗壯高大，然後只要經過幾個風景很漂亮的轉彎，樹木就會漸漸消失，進入一大片視野遼闊的草原地帶，那就是「高山」。
那年雪況很好，到了二二八時，合歡山區依然有許多未融殘雪，甚至松雪樓後方的合歡東峰整座山都還披著潔白雪衣。這是一個從未在冬季拜訪過溫帶國家的亞熱帶孩子，人生第一次看見所有從小到大的卡通、電影、文學作品中所呈現的雪國景色；那種終於能夠親手碰觸「傳說中物質」的體驗，說有多感動、就有多感動。
在強烈的興奮與無知催化之下，走完石門山、拿到人生第一座百岳的我，大膽地和爸爸提議加碼一旁看起來很近的合歡東峰，也可以拿到第二座百岳。或許是想讓我這個兒子更加開心，他做出了改變我一生的決定：「好，我們走吧！」
踩著前人踏出的雪地路徑，我們就這樣用普通的高筒登山鞋一步步攀上了合歡東峰；沒有任何雪地健行知識、沒有冰斧冰爪頭盔，有的只是勇於冒險的憨膽，還有極佳的天氣與已硬化且不滑溜的殘雪。我永遠記得在銀白雪坡上看著爸爸背影，我氣喘吁吁亦步亦趨的畫面，環繞四周的是臺灣不可思議的高山群峰。
然而，在海拔三千四百二十一公尺的頂峰拍完照下山時，我沒走幾步竟不小心滑倒，開始朝著奇萊北峰的方向滑墜。在我剛發出驚呼聲的同時，爸爸以電光石火的速度一把抓住我的手，幸運地讓我迅速停下，否則我的人生就會在那一刻終止。直到現在，我的右手背上，還隱隱約約留著當時摩擦硬雪坡留下的疤痕；那個驚險的絕命瞬間，我仍心有餘悸。
現在回想起來，這根本是山難的前奏，兩個高山新手不帶任何裝備就挑戰積雪高山，出什麼意外都不足為奇。說來也神奇，福大命大被爸爸從鬼門關前搶了回來後，我竟然回到家就忘了一腳踏進陰間的恐懼，只留下了登上合歡東峰的成就感與路途中的美好風景。甚至還著手設計了一張百岳表格，信誓旦旦地想完成這一百座高山的挑戰，並滿懷自信地往石門山與合歡東峰的位置，填上「2005.02.28」的日期。
殊不知，因為攀登高山的時間與金錢成本過高，那次之後，爸爸再也沒有帶我爬過高山；只是每週帶對高山百岳充滿興趣與期待的我，不斷暢遊中南部郊山，試圖轉移我對高山的濃烈嚮往。
而那張雄心壯志想完成百岳的紀錄表，也就從此與我的百岳心願一起被釘在牆上，隨著時間推移而越來越黃。直到八年過後，也就是二○一三年暑假的尾聲，我終於再次踏上了美麗的合歡山徑，為了玉山兩天一夜的體訓而登上了合歡北峰。
這份難忘的美好與曾必須對現實妥協的願望，最終在我登上玉山、嘉明湖之後大爆發；不僅帶著我完登百岳，甚至讓這股對高山的愛，昇華成對世界高峰的神往，引領我走向不可思議的八千米大山。甚至，最終讓登山成為我的事業與生活。
這一切，得謝謝爸爸當年的一時興起與眼疾手快，更謝謝合歡東峰的祖靈們保佑，我才得以在一趟極其震撼感官的魯莽行程中倖存，甚至日後還帶回更多山林的故事與內容。人生的緣分之妙，想都想不到。
作者 雪羊
臺灣最知名的山岳攝影師與作家之一，完登百岳、許多郊山中級山，足跡遍布六大洲，最高攀登過世界第七高峰。著有《記憶砌成的石階》、《道拉吉里的風》，為電影《赤心巔峰》編劇、金鐘節目《上山下海過一夜》山岳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