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攝影 蘇凌
身為剛取得汽車駕照的新（危）手（險）駕駛，我打算練習開上快速道路，便以善化老家隔壁區的下營市場為目標，載著我手心狂冒汗的老爸上路。
路途意外空曠、市場路邊意外好停車，下營市場人流不多，然而規模不小、攤販多元，緊鄰的大廟，彷彿護庇了這一帶的買氣。路邊坐著戴斗笠的阿嬤與她的推車，車上有炭爐、大鍋豬血湯、酸菜、韭菜、瓷碗、塑膠袋，這一切，早年都由比我瘦小的阿嬤，一肩以擔子挑起。
阿嬤說，早年同樣在賣豬血湯的，就有十人，大家都是挑著擔子賣，有人專跑工廠、有人一路挑到山區去，有人需要路過水田，重擔在肩上，每條路都不好走。「為什麼這麼多人在賣豬血湯？」「因為豬血免費呀！我們都去殺豬場拿豬血。」阿嬤說，當時殺豬場有些肉品出貨前需要先川燙，只要去幫忙燒熱水，就可以免費拿豬血回家，「現在豬血要錢囉，所以每次賣，成本就多四百塊。」
豬血湯一份三十元，大家多以塑膠袋外帶，不過我問能否現場吃時，阿嬤也能從竹簍內拿出早已停產的白底藍紋清輝窯碗，為我的豬血湯添上酸菜、韭菜、胡椒粉。「以前電信局每個禮拜都會跟我買兩次，每次都買三百塊！」俗稱「電信局」的「中華電信」辦公室，曾是阿嬤的最大客戶，讓她甘願每週都挑著擔子走上辦公室階梯—想想， 這不就是當年的辦公室團購UberEats？並且非常環保與健康，自備鍋子盛裝，讓員工清早就喝上一碗湯。近年，「中華電信」人員縮減，年輕員工也不時興這樣共食豬血湯，不必再走上辦公室階梯的阿嬤，終於卸下扛了五十多年的擔子，改用推車。
有阿姨來買兩份，「明天有人跟我訂了五百塊的豬血湯，要從臺南市來拿喔！」阿嬤忽然驕傲向她宣布。這句話，她也對我說了兩次。看她因為這份訂單開心了整天，我難免感覺心疼，如此的熬煮、負重，淨賺有無兩百元都未可知。或許阿嬤在意的是，到了這個年紀，還有人這麼需要她；或許這份訂單的心理價值早已超越五百元。總而言之，我希望阿嬤給自己的價值，遠遠超過豬血湯。
市場邊多老屋，其中一間七十多年的日式木造房，即使被漆上綠色，依然能夠遙想過往的原木樣貌。如今身兼鄰長的第二代中藥房老闆閒坐案前，看顧店內少量的中藥。屋內的電線配置，還是戰後初期、以裸銅線和瓷礙子組成的明線配置。「這房子蓋的時候都沒有用到鐵釘喔。本來整棟都有檜木香，可惜被油漆蓋住了。」老闆得意的語氣中有殘念。
聽完老屋的故事，爸爸面色有些凝重。不過我知道他不是捨不得，是他知道市場行差不多要結束了，意即又將搭上我的副駕駛座，開啟手心狂冒汗的旅途—Bonvoyage!老爸，上車回家囉！
作者 蘇凌
本業應該是劇場，但更常進菜場，並將見聞記錄於粉專「蘇菜日記」。著有《菜場搜神記：一個不買菜女子的市場踏查日記》。主持鏡好聽Podcast節目《老地方見——老派生活裡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