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張曼娟 ╱插畫 蔡豫寧
「橘子來囉,橘子來囉!」將要過年時,父親就會訂一箱陽明山橘子,童年的我是如此載欣載奔的迎接這箱橘子,冬日暖陽裡,開啟滿滿的金光燦燦。後來才知道它叫做桶柑,成熟時裝在桶子裡販售。因為特殊的火山土壤與氣候,成就了桶柑果肉飽滿、甜中帶酸的滋味,果皮剝開便是噴湧而出的柑橘精油,浸潤其中,渾身被細細的喜悅包圍。我一直都偏愛柑橘,學生時代走進一間空置的教室,能立即嗅聞出曾有橘子在這裡剝開,我羨慕那個吃橘子的人。
橘子來到我家之後,一堆一堆的分好,送給左鄰右舍,最後留下的橘子展開淘汰賽。表皮坑坑疤疤、布滿黑點的那些橘子都挑出來,收進廚房裡,我們這些孩子可以任意吃。表皮漂亮的,洗乾淨後擦乾,盛在一只大碗裡,爸爸剪了小紅紙,寫上「吉」、「福」、「春」這類的毛筆小楷,貼在橘子上,是過年時專門待客的。用不了三天,廚房裡的淘汰品就被我們吃光了,於是虎視眈眈的研究待客橘子,認真挑出它不夠完美的瑕疵:「這個皮上黑點變多了,我把它解決了吧。」還沒等到回答,已經在橘子的肚臍上留下指痕,父母帶著笑意縱容了。在那個物資缺乏的年代,過年就是一個盡情吃喝的時刻。年還沒過完,碗底朝天,橘子早就已經吃完了,於是開始期待明年那一箱橘子。
除了陽明山橘子,我也很愛海梨,海梨是一種皮薄汁多的小橘子,很難剝開,剝得一手汁水,吃得淋漓盡致,因為總是搞不定,便用水果刀像切柳丁那樣切開來吃。它和海與梨一點關係都沒有,為什麼叫做海梨?對我來說始終是一個謎。第一次吃到砂糖橘,便感到驚豔不已。將近二十年前,陪父母到上海去探訪老朋友,劉媽媽住在庭院遼闊如江南水鄉的豪華別墅裡,傭人端出一大盤好小的橘子給我們吃,打開掌心能放三顆,這麼小的橘子使我發懶,剝半天也吃不了多少。父親剝了一顆,一口放進嘴裡,他望向我,微笑點頭示意,說了句「非常好。」就從那天起,我成為了砂糖橘的忠實擁戴者。它的個頭小,但果肉豐盈,甜酸度平衡,香氣迷人。後來的我不管去哪裡都在尋找它嬌小的身影,可惜叫砂糖橘的多,真正的砂糖橘卻很難得。
近年來每到年底,就會有一箱來自東勢的茂谷柑寄到小學堂來,我的一位資深讀者自家栽種,風味絕佳。除了柑橘本身,還有多年來她默默觀察著我的創作與人生,也像是一種歲月裡的酸甜滋味, 彼此理解,相互陪伴。收到茂谷柑後,我便也擬定一份訂購單,將這樣的酸甜與香氣分享給我想感謝的人。今年我也該像爸爸那樣寫張春聯貼上:大桔大利過大年。
作者 張曼娟
中文博士與文學作家,悠遊於古典與現代之間。近年以中年三部曲,開創中年書寫新座標。喜歡旅行、料理、觀察、發呆。最新飲食散文《多謝款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