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楚狂/攝影 林育全
照片提供 昀泰魟業
二○一五年秋天,昀泰魟業的養殖場裡,一尾純白如雪的魟魚悄然誕生。牠的身形如水中飄浮的月光,每一寸肌膚都透著珍珠般的色澤,與常見的黑底白紋魟魚形成驚人對比。這尾被命名為「白化黑帝王」的基因突變種,很快就讓全球水族圈陷入沸騰。
當頂級玩家的第一筆訂單跨海而來,報價單上的數字令多數人難以置信—單尾要價一百萬臺幣。更令人震驚的是,這尾奇蹟的創造者呂承宇,三年前還被臺灣業界視為「不切實際的幻想家」。他培育的直線黑帝王魟魚,整整三年無人問津,卻在這一刻被重新定位為「基因革命的母本」,不只價值連城,更預示著一場由臺灣主導的育種革命正式來臨。
沒有教科書的實驗場 每一尾夭折都是學費
二十世紀末,當多數人還在飼養孔雀魚或燈科魚時,魟魚已悄悄進入臺灣水族玩家視野。這種原產於南美洲的淡水軟骨魚,以其扁平的圓盤身軀、細長的尾部,以及在水底如滑翔翼般優雅的姿態,迅速吸引了一批先驅者。呂承宇便是其中之一。
「當時的臺灣水族界對這種生物幾乎一無所知,書籍資料稀少,實務經驗更是匱乏,養魟成了一場昂貴的科學實驗,我必須親手摸索水質參數、餵食頻率、溫度適應等每個環節,經常動不動就莫名其妙死了!」
呂承宇回憶:「曾經有整批魚突然不進食, 然後接連死亡, 一夜之間損失數十萬。」沒有飼養指南,沒有專家指導, 連水族館老闆都只好半開玩笑的提供方法「死了就丟垃圾桶吧」,每一批夭折的魟魚,都是他初入這領域的學費。
例如他清楚記得某一次早晨出門前,整缸魟魚還活力充沛地搶食,傍晚返家時,卻發現所有魚隻已毫無生氣。更令人困惑的是,水色依然清澈透明,PH檢測儀也顯示安全的6.6至6.8 數據。
他決心追根究柢,購入了當時較少人使用的阿摩尼亞(氨氮)測試劑。結果檢測試紙赫然呈現警示性的深紅色,代表水中阿摩尼亞濃度已嚴重超標,遠超過魟魚所能耐受的極限。進一步追查後,呂承宇發現他為了穩定酸鹼度而在過濾槽放置的珊瑚石,雖然成功「鎖住」了PH值,卻也掩蓋了魚隻排泄物不斷累積、轉化為劇毒阿摩尼亞的事實。
他恍然大悟:PH值與阿摩尼亞其實呈現一種危險的蹺蹺板關係。當阿摩尼亞濃度飆高,水質會迅速酸化,PH值理應下降示警;但鹼性珊瑚石卻中和了酸性,讓PH值維持在安全的假象中。
從此呂承宇開始將PH值視為一道「預警信號」,而非絕對標準。當PH值低於6時,便意味著水體酸化趨勢已可能伴隨阿摩尼亞風險;若低於5,則通常是系統崩潰、魚隻即將暴斃的前兆。「PH值就像發燒,是身體生病的徵兆;阿摩尼亞才是真正的病原體。只處理發燒而不根治病因,終究無法挽救生命。」每一次換水、每一餐餵食,都必須以控制阿摩尼亞為核心思考。
魟市急凍,進入冰河期 從一尾天價五十萬到全面跳水
臺灣的魟魚熱潮比泰國早了六年,比中國早了八年。隨著「滿天星」品種創造的經濟奇蹟,市場進入瘋狂成長期。二○○四年,一隻頂級皇冠魟魚喊價五十萬臺幣,相當於一輛進口車。對許多賞魚的收藏家而言,龍魚在上層巡弋,魟魚在底層悠游,是水族箱中最氣派的風景。
繁榮的市場需求催生繁殖熱潮。許多養殖戶發現魟魚繁殖的技術門檻並不高,只要掌握水質控制與配對時機,便能穩定生產。短短數年間,市場供應量呈指數型成長。
二○○八年起,供需失衡的壓力開始顯現。價格曲線從高原期驟然下滑,昔日五十萬的皇冠魟魚跌至每對八萬元,普通品種更是慘烈。
「當時每個養殖場都在賣相同的魚,唯一的競爭手段就是降價。」市場陷入惡性循環,呂承宇卻在這片悲觀氛圍中看見了不同的道路。「當所有人都在做同樣的事,你就必須做不一樣的事。」這個念頭引領他走向一條幾乎無人敢試的路徑:育種改良。
當全市場只剩削價競爭 他豪擲近千萬押注育種改良
二○○八年,當同業忙著處理庫存時,呂承宇開始了他的育種工程。他的目標明確卻極具挑戰性:改造黑帝王魟魚的天然圓點花紋,創造出直線條紋的全新品系。這是一場需要大量資源與耐心的生物實驗。他必須建立龐大的種魚庫,從大規模種魚中篩選出花紋最接近理想的個體,進行精準配對,然而大多數後代無法達到預期標準,所以更要殘酷面對九成以上的淘汰率。
四年間,呂承宇投入的資金足以買下臺北市區的一間公寓,而外界對此計畫普遍抱持懷疑態度。終於在二○一二年,首對「直線黑帝王」誕生,儘管呂承宇為其定價二十萬一對,是當時黑帝王市價的十倍,但此時他未能藉此翻轉命運。
「業界當時的看法是,這不過是外觀上的微小變化,不值這個價格。」呂承宇回憶說更有甚者,許多同行私下嘲笑這是「譁眾取寵的噱頭」。
面對零銷售的壓力,呂承宇選擇堅持原價。這不僅是經濟上的堅持,更是對自身專業判斷的捍衛。「我知道這條魚代表的價值,降價就是否定所有科學過程。」他如此堅信。
「修圖騙局」到「外太空買魚」白化帝王引爆國際質疑
轉捩點發生在二○一五年九月的某個清晨。在繁殖直線黑帝王的過程中,呂承宇發現了一尾與眾不同的幼魚——牠全身純白,眼睛透著黑紅色,正是生物學上典型的白化特徵。
白化現象在自然界極為罕見,在魟魚中更是前所未有。這種因基因弱化導致黑色素缺失的個體,不僅外觀獨特,更重要的是,呂承宇發現生出白化魟魚的直線黑帝王能夠將這份突變基因遺傳給後代。
消息傳開後,隨之而來的是全球水族界排山倒海的質疑。許多人難以置信,認為那純白的身影不過是「電腦修圖的騙局」;謠言四起,指稱這尾魚是從泰國走私而來,甚至譏諷呂承宇是「從外太空買魚回來」。更尖銳的攻擊,直指他出售的魚隻根本無法繁殖,只是將無法產子的個體高價轉手。
由於培育一對魚從交配和繁殖出新的白化魟魚,需要歷時兩年。面對這將近兩年的「悶棍」,呂承宇咬牙苦撐,沒有公開激辯,而是選擇最沉默也最有力的回應:等待。他等待國際買家最終成功繁殖出第二代白化幼魚。
當客戶傳來繁殖成功的影像與喜訊時,所有謠言在鐵證面前不攻自破。三年賣不出一對的直線黑帝王,身價暴漲,單尾叫價至三十五萬臺幣,因為所有人都明白了牠無可替代的價值。
三年賣不掉變全球搶種魚 「基因之鑰」改寫遊戲規則
「牠是開啟白化奇蹟的『基因之鑰』。我不僅證明了白化魟魚的真實與可遺傳性,更一舉扭轉全局,成為主導全球魟魚基因市場的規則制定者。」受人尊稱「帝王」的呂承宇難掩驕傲地說:「現在如果其它養殖場想推出差異化產品,幾乎都必須從我這裡引進種魚。」
白化魟魚的飼養難度極高,牠們對環境變化極為敏感,消化系統也較脆弱。呂承宇發展出一套精密的照護系統:水質監測從每日一次增至四次,餌料需經特殊處理以符合白化魚隻的消化特性,甚至連光照強度都需嚴格控制。
白化魟魚的成功並未讓呂帝王停下腳步。他選擇了以體態華麗著稱的皇冠魟魚作為基因載體,透過大規模繁殖創造基數,在每一代幼魚中,呂承宇僅挑選出適應力最強、特徵最明顯的少數個體作為下一代的母本。
這種結合人工定向選育與淘汰壓力的雙重策略,不僅逐步鞏固了白化性狀的穩定性,更在無形中提升了整個品系的體質與存活率。這項計劃最終成就新品項「皇子」,它融合了皇冠魟魚的經典體態與白化基因的稀有色澤,成為市場上獨一無二的頂級藏品,一對售價可達六十萬新臺幣。
從先發紅利到價格戰 魟魚產業是一部技術產業的興衰縮影
臺灣魟魚產業的興衰軌跡,映照出許多技術導向產業的共同命運:先發者紅利、技術擴散、同質化競爭、價格崩壞,最終只有持續創新者能夠存活,並建立新規則。
呂承宇也說:「當產業進入成熟期,差異化創新比成本控制更重要。」他打破觀賞魚界長期以來的「血統純正」迷思,證明基因層次的創新能夠創造全新市場。
「現在回頭看,那三年賣不出去的日子反而是最寶貴的。」呂承宇笑說:「許多人問我下一個目標是什麼,我的答案永遠是:不知道。基因的世界充滿驚喜,我們能做的只有持續探索、耐心等待,並準備好迎接下一個意外。」
水池中,一尾剛誕生的白化魟魚正緩緩滑行。牠的純白身影在清澈的池底毫不顯眼,彷彿一道流動的銀河。這不只是臺灣水族產業的驕傲,更是無數個深夜觀察、實驗失敗、堅持不放棄所換來的培育奇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