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慧貞 圖片提供/ 豐年社

台灣代表團今天從世界動物衛生組織(OIE)手中接下口蹄疫「打疫苗非疫區」官方證書,明年七月若停止打疫苗,一年沒傳出新案例,即可重新取得暌違20年的非疫區資格,產業界既期待又怕受傷害,期待的是未來有望重新出口豬肉,卻又害怕重演1997年口蹄疫大流行、豬價一夕崩盤、損失1700億的噩夢。

20年前那一天,無數豬農一夕破產

1997年3月14日,當時隸屬農林廳的台灣省畜衛所接到一件來自新竹竹北的豬隻檢體,乍看以為是常見的豬水疱性疾病;17日下午,新竹縣家畜疾病防治所送來四隻出生不久的哺乳仔豬死亡檢體,畜衛所解剖後發現口蹄疫症狀「虎斑心病變」;18日上午,畜衛所覺得不對勁,打電話詢問各處防治所,發現已有七個縣市傳出類似疫情,下午緊急向農林廳報告,再次檢測;19日凌晨2點結果出爐,竹北、竹東、嘉義、桃園等四地檢體,都驗出口蹄疫陽性反應,距上次出現案例已經68年。

19日上午8點,農林廳和農委會即召開緊急會議,馬上停止核發偶蹄類動物及其冷凍、冷藏產品的輸出許可及簽證,口蹄疫消息在豬農間流竄,每百公斤豬價下跌300元;20日上午11點,農委會召開記者會,正式宣布台灣爆發豬隻口蹄疫,同時向OIE通報,下午豬價立即從每百公斤4000元,腰斬到2000元,當時農委會主委邱茂英預估,最快2年,最慢4、5年即可消滅病毒。沒想到過了20年,非疫區名單還是看不到台灣。

口蹄疫是一種惡性傳染病,可透過空氣、口沫傳播,染病豬隻的口鼻、蹄趾、乳房等會產生水泡糜爛,裂蹄、掉蹄,雖然人不會得病,但病毒可在人的鼻腔或咽喉存活48小時,再次傳播給豬隻,世界各國遇到口蹄疫無不如臨大敵,列為重大動物傳染病。

感染口蹄疫後,豬隻約一週會產生抗體,19日第一批驗出口蹄疫的四例,竹北豬場已驗出抗體陽性,其他案例都尚未形成抗體,由此可知口蹄疫可能早在12日就入侵。

這次口蹄疫疫情大約在5月趨緩,最後一個案例是7月16日。總計短短四個月,台灣撲殺全台3成豬隻,共385萬746隻豬,豬價最低跌至每百公斤1600元,當時生產成本每百公斤就要4000元,這只是官方數據,根據報紙和豬農口述,許多拍賣市場當時每百公斤一度跌破千元。

宣布口蹄疫隔天,許多豬農一路盯著肉品市場內的牌價直線墜落,欲哭無淚,只能無力地吶喊「破產了。」一年內,台灣減少近五千戶豬農,無數飼料廠、肉品加工廠倒閉,每年500億外銷日本豬肉榮景一夕消失,整體經濟損失高達1700億。

台灣於1997年爆發口蹄疫情,引發消費者疑慮,豬隻價格下跌,養豬團體配合動員,於該年3月28日發起「建立產業新形象,確保豬肉品質」活動,期能重喚消費信心。一年內,台灣整體經濟損失達1700億元。

豬價高,走私釀禍因

檢驗結果出爐,台灣的口蹄疫病毒株和中國一樣特殊,只感染豬隻而不感染牛羊,比對病毒核酸序列發現高度同源,農政單位判定,可能是中國走私的活體小豬或生鮮豬肉帶來病毒。

早期台灣養豬只是農家兼業,隨著飼養技術進步和豬隻改良,1980年代進入台灣養豬黃金期,1986年,養豬業是台灣單項農業產值第一名,口蹄疫前一年,全台年屠宰1431萬頭豬,產值達886億元,其中四成到了日本,當時台灣是日本最大豬肉進口國,每兩隻進口豬就有一隻從台灣來。目前全台則僅剩600萬頭。

台灣豬供不應求,有業者動起歪腦筋,除了從中國、東南亞進口豬肉轉賣,許多漁船甚至直接載著活跳跳的種豬、仔豬,1989年《中國時報》就曾報導,南寮漁港查獲4千公斤中國走私豬肉,疑似含口蹄疫病毒;《聯合報》也曾紀錄,1995年高雄港查獲漁船走私,船上除了槍械,還載了好幾噸乳豬和金華火腿,走私之猖獗可見一斑。

當時也有人猜測,病毒可能是經由人類帶入。在台灣爆發口蹄疫前一年,中國、香港、越南、菲律賓均傳出口蹄疫大流行,但台商缺乏警覺,豬農甚至還去參觀、交流種豬,加上邊境措施管制不嚴格,病毒趁隙而入。

錯失第一時間防疫,人車交互感染全台大蔓延

即便病毒來自中國,但造成大流行卻怨不得人。早在3月14日以前,新竹竹東一家私人屠宰場,即發現有豬隻掉蹄,但台灣前兩次傳出口蹄疫已經是1913年至1916年,1924年至1929年,當時現場人員不以為意,一念之差種下難以挽回的後果。

早期台灣養豬場中對豬隻施打疫苗的場景。

根據當時新聞記載和學者文獻,竹東屠宰場鄰近豬場陸續傳出豬隻嚴重死亡,而屏東、高雄地區豬農賣豬到新竹後,自家豬場也陸續有豬隻死亡,農委會19日正式宣佈疫情隔天,已有10個縣市,共28個豬場爆出口蹄疫,5月2日,除了養豬頭數較少的基隆市、台北市,以及有地理區隔的澎湖、金門、馬祖,其他縣市全部淪陷。即便全台肉品市場馬上在3月24日至3月28日休市五天,但錯失第一時間黃金防疫期,埋下20年難以擺脫的苦果。

「當時朋友的豬死很慘,我完全不敢開門。」20年前的往事,嘉義豬農張重興卻講得恍如昨日,他記得,那時大部分的豬場養殖環境都很開放,「從外面就可以看到裡面的豬」,口蹄疫流行時全台豬隻死成一片,自己的豬場因前幾年慢慢改成水簾式密閉飼養,逃過一劫。

當時台灣養豬界處於「太平盛世」,防疫觀念薄弱,豬農沒有消毒概念,採活豬運輸、拍賣,許多載豬車就直接停在豬場附近,由於台北拍賣豬價較好,豬農寧可「南豬北運」,病毒也在無形中一併被運至全台各地,一位當年參與防疫的官方人員說,當時許多中鏢的豬場都分佈在高速公路沿線。

台灣鄉村濃厚的人情味在此時也成了致命關鍵,國立屏東技術學院畜產系(現為屏東科技大學)教授夏良宙曾撰文分析,「不好意思說『不』是我們的特色」,台灣豬農不好意思拒絕不必要的訪客,也不好意思要求訪客或獸醫消毒,防疫設施不足,對消毒過程也不清楚。

開放式的養豬環境,加上防疫觀念薄弱,活豬運輸、拍賣等環節,都是疫情擴散的原因。(攝影/黃世澤)

補償金「生不如死」,豬隻被放生逛大街

張重興雖躲過口蹄疫,卻高興不起來,因為當時豬價直直落,每百公斤最低來到8、900元,不到成本四分之一,他只好把豬關起來繼續養,每天賠飼料錢,等到社會恐慌降低,才勉強以2000元賣出,「躲過口蹄疫也沒有比較好,因為當時撲殺補償金還比賣到市場高。」

當時農政單位依照《動物傳染病防治條例》規定,以評價額六成作為撲殺補償金,換算下來肉豬每百公斤約2400元,孰料豬價一路狂瀉,形成豬價「生不如死」的窘境,雖然大約在四月下旬拍賣價就比補償金高,但這一個月內,許多豬農乾脆「故意疏忽」,讓豬感染口蹄疫,換取補償金。

此外,口蹄疫初蔓延時,慌亂的農民急著將豬變現,農政單位曾發現拍賣市場湧入病徵尚不明顯的病豬;後續撲殺系統不夠健全,大量死豬難以處理,被隨意棄置路邊;而初期疫苗供應不足,使得許多豬農擅自使用民間流傳的走私疫苗,對疫情更是雪上加霜。

1997年大流行的口蹄疫,最終在全面施打疫苗後,於七月告一段落,事後監察院彈劾了當時的省政府農林廳廳長陳武雄、農委會主委邱茂英、畜牧處處長謝快樂、家畜衛生試驗所所長劉培柏、農委會前主委孫明賢與畜牧處前處長池雙慶等六名官員,彈劾文中載明,1983年養豬協會即提醒農政單位,疑似有中國羊走私至台灣,但相關官員沒有警覺心,僅在形式上函請相關單位加強查緝;疫病大爆發後,缺乏病死豬處理機制,導致豬隻在養豬場腐爛,或被棄置在溪流、路邊等等,農政單位長期心存僥倖,錯失防疫先機,導致口蹄疫一發不可收拾。

業界的防疫觀念仍需加強,載豬車離豬場距離要多遠、如何徹底消毒、不同區域工作人員的動線管制等等,都需要系統性的規劃。(攝影/黃世澤)

功虧一簣:2009年拔針失敗

世界各國面對口蹄疫疫情因應策略不同,注射疫苗會使得監測體系難以判斷豬隻抗體是因打疫苗形成,或是被野外病毒感染(直到近十年檢測試劑準確度提高,才較能判別抗體來源),也會拉長成為非疫區的作業時程,豬肉出口大國丹麥1982年發生口蹄疫時,為了早日恢復外銷榮景,採撲殺策略,但台灣沒有在第一時間控制疫情,農政單位擔心不打疫苗將重創產業,因此定調全面打疫苗。

雖然打疫苗保全了產業,卻也使得台灣難以真正成為非疫區,豬肉跨不出島內,為了恢復外銷,政府最終目標還是「拔針」,2003年5月,台灣已經兩年沒爆發口蹄疫案例,被世界動物衛生組織認定為打疫苗非疫國,農委會規劃2006年先在澎湖試辦階段性停打豬隻疫苗,隔年台灣、金門、馬祖加入試辦,先從養豬場每棟1 欄豬停打疫苗,慢慢擴充到每棟三分之一、每棟二分之一,逐步增加停打疫苗的豬隻,預定2009年8月1日全面拔針。

到了2009年,台灣1萬2000個養豬場已有90%豬隻沒打疫苗,甚至放入哨兵豬當前鋒測試環境有無殘餘病毒,眼看著就要全面拔針,該年2月起雲林、嘉義、彰化卻陸續傳出疫情,7月31日從南到北累積七起案例,由於高達78%的豬隻沒抗體,農委會擔憂發生新一波疫情,宣布拔針計畫中止,8月1日起全面恢復施打疫苗,非疫區目標功虧一簣。

台大獸醫學院榮譽教授賴秀穗認為,8年前高達90%豬隻沒有打疫苗,傳出零星疫情很正常,農委會應堅持撲殺,打疫苗是走回頭路,讓台灣錯失清除病毒的機會。

1997年重創養豬產業的病毒被命名為O/Taiwan/97,只感染豬,而不會感染牛、羊,1999年金門牛隻身上也發現口蹄疫,命名為O/Taiwan/99,這兩者都是O型病毒;2015年5月8日,金門牛隻確診感染台灣第一例A型口蹄疫,農委會分析,此株病毒和2013年中國廣東豬隻身上的病毒高度同源,基因相似度達98.9%,推測應是從中國傳入。

雖然我們永遠不會知道,當時農委會要是堅持不打疫苗,台灣現在是否已經脫離口蹄疫疫區,但從歷史經驗可以看出,業界的防疫觀念仍有待加強,2009年分階段拔針時,有些對疫情不樂觀的豬農就私下囤積疫苗,現在雖然大部分豬農都知道載豬車不要靠豬場太近,但到底要距離多遠、人車如何徹底消毒、不同區域工作人員的動線管制等等,仍然沒有系統性的規劃,政府的輔導力道也不足。如何記取1700億的教訓,是台灣能否重回非疫區的重要關鍵。

名詞小百科 :O/Taiwan/97 病毒

國際上流行的口蹄疫病毒多同時感染牛、羊、豬等偶蹄動物,中國卻有一株病毒只對豬有感受性,但因中國疫情不透明,許多研究人員不得其門而入,1997年此株病毒傳入台灣後,終於揭開了神秘面紗,世界各國開始大量研究,算是台灣對國際社會另類的貢獻。這株病毒最後被命名為O/Taiwan/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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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林慧貞

政大新聞畢業,當農業記者邁入第四年,覺得還是只有學到皮毛,希望筋骨可以更軟Q,彎下腰來和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們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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