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陳玠廷(財團法人農業科技研究院農業政策研究中心研究員) 首圖攝影/ 陳彥尹

地方創生做為當前臺灣農村發展的重要關鍵字,對於這個來自日本的外來語,在理解上始終擺脫不了許多望文生義的解釋。關於這個禮拜剛出版的譯本—《地方消滅》亦是如此。該書作者增田寬也,歷任岩手縣知事、內閣總務大臣、野村總合顧問、東京帝大客座教授及日本創成會議主席等職,豐富的行政與學養,讓他這本著作在2014年出版便造成轟動,除了是該年度日本的暢銷書外,所提出的地方消滅也被視為後續安倍政權提出地方創生之濫觴。

日本脈絡下的地方消滅,並非指涉某個地方如平成11年(西元1999年)的市町村合併般,讓有些地方永久從地圖上、行政區上消失。而是指稱,當人口不斷的衰退,某市町村的人口規模已經無法維持基本的公共服務、生活服務時,該地方的社會經濟與居民生存所需的基礎瓦解並消失。這樣的討論,固然有其對於日本自二戰以降,透過國家策略發展失敗的檢討脈絡;但從這樣的經驗,我的提問是:臺灣存在類似的問題嗎?

人口衰退的衝擊

增田寬也分析下的日本社會,中央與地方在面對整體人口變遷的局勢,呈現出唇齒相依的關係。896個市町村面臨地方消滅的危機,更是突顯長年東京一極集中的人口現象與問題。換言之,人口變遷的問題對整體國家或大都市圈來說是顆未爆彈,但對許多偏遠鄉鎮而言,是早就在面對的發展困境。

對臺灣社會而言,人口減少之於地方發展,亦有其顯而易見的惡性循環,包括:地方產業(特別是農業)的不振與後繼者難覓的問題、自然資源維護(如里山資本)的困難,以及教育、公衛、交通…等公共服務逐漸退場,對這些地方帶來生活上之不便的類-限界集落現象。

相較於對人口數量的分析,臺灣的農村更迫切面對的發展危機,是能為地方發展帶來創造力人口的流失。當社會主流的發展意識形態,讓即使成長於農村的人都不再將農村視為職涯或生活的選項時,我們就很難發展出如同日本持續推動關於各類移居至農村的支持系統,如:U-Turn、J-Turn與I-Turn。

地方消滅或地方替代?

在討論臺灣與日本關於地方消滅現象的比較時,國土空間格局以及國家發展下農村的角色差異,是一個應該要被納入考量的因素。對臺灣來說,城-鄉之間的物理距離比諸於日本要短得多,加上自二戰後臺灣特殊的政治情勢,農村始終被政府視作一個供給、犧牲的角色,並未在發展上賦予其主體性。因此,無論是居住在農村或是打算離開農村的人,對於農村未來的想像與期待是侷限的,一方面認為留在農村並不是一個表彰「進步」的象徵,另一方面則把都市生活風格視作農村發展的role model。這樣的現象,我們分別可以從林強《向前走》與林生祥《風神125》的歌曲中,嗅出箇中令人玩味的社會氛圍。

然而,臺灣的農村真的那麼不具吸引力,都沒有人要移居嗎?在民國89年農業發展條例修法後,我國的農地政策,由「農地農有農用」調整為「放寬農地農有,落實農地農用」後,被凝視下的農村所被建構出的符號如田園風光,成為了一種嚮往逃離都市、享受異文化者的消費商品。於是,我們發現農地開始長起豪華農舍。當然,這些農地農舍的出現,不僅是外來者的移居,退休戰後嬰兒潮世代的鮭魚返鄉,也是另一個農村人口增加的來源。

在這樣的討論下,我們進一步思考一個現象:有沒有一種可能,地方的人口增加了,公共服務資源也都還在,但是一個地方之所以為地方,及其作為可以被辨識的地方性(locality)消失了。意即,人口規模的維持雖然讓地方免於地方消滅的危機,但是「地方替代」的出現,形成另一個農村得面對的危機。

地方性消失的危機

文化人類學者Arjun Appadurai視日常生活實踐、儀式為一種承載地方性、讓地方性具體化,乃至於生產在地人的重要主體。在某種意義上,這表示地方之所以可以被稱之為某地方,是因為生活(或廣義認同)在這地方的人,因為某種儀式、產業、日常生活實踐甚至飲食習慣所組織,成為了一個猶如STS論者所稱的異質性網絡。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所有構成這張異質性網絡的行動者,都在地方上扮演了不同,但重要且缺一不可的角色。

在農村有個有趣的現象,對於某個人的稱呼除了名字外,還會以他是某人的誰或是他所從事的職業來指稱之。比方說,某甲的舅舅;又比方說,那個養雞的、賣豆漿的…等。每個人在農村裡,都是有角色、有關係的。此外,我們也可以在農村中的宗教場合(如建醮),看到不同於都市的組織動員。正是因為這些儀式、生活實踐所建構出來的地方性,地方成為地方,一種無可替代的存有。

而所謂地方替代的危機,是即使我們透過各種方式,讓地方的人口提升了、讓有人願意移居了,可是過往賴以形成、建構地方性的各種「儀式」、「人我關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空間、生活形式的出現,甚至對於依舊生活在這地方的居民,帶來了排擠的新問題,這樣的地方創生還會是我們所需要的嗎?換個角度思考,人口問題的確是農村發展的關鍵因素,過去因為人口減少,對地方發展所帶來的惡性循環如產業沒落、自然資源管理能力低落…等問題,真的有被解決嗎?

代結語:我們需要怎樣的地方創生路徑

在臺灣目前的地方創生發展模式中,常見的討論方向包括:人口戰略論、產業創新論,及文化維繫論。人口議題固然是談論農村發展、地方創生無可迴避的重要議題,而無論臺、日在地方創生的政策發展上,也都強調人口增長的基礎在於工作機會的有無,因此如何在既有的產業條件、地方DNA的盤點下,發展出能夠提供就業機會的創新事業,亦屬合理的發展方向。

本文最核心的關注,是提出地方替代的提醒。如此一來,我們能否期待透過在地培力的機制或合宜的田野調查,找到既有產業的振興模式吸引移居者,並讓他們與在地居民都能夠參與其中?即便是新型態產業的創造,有無可能如同傳統得以建構地方性的那些儀式或實踐般,組織該地方的行動者,並賦予他們新的意義或角色?

當關係人口,作為討論地方創生最為重要的基礎時,我們應該關注的是如何讓人的流動,成為凸顯地方DNA、維繫地方性的支撐。在這個意義上,正視我們關於地方消滅的真實感,也延緩這危機的出現!

相關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