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供/ 馬可孛羅文化 文/ 森下典子

這是國小一年級的事。有一天,我放學回家,看見母親在茶室和不認識的阿姨喝茶。

「客人送給我們高級的長崎蜂蜜蛋糕喔!」

廚房的餐桌上恭恭敬敬地放著一個和百科全書差不多厚的桐木盒,從我眼睛的高度剛好看得到。我踮起腳尖,稍微掀開蓋子,從縫隙窺視盒子裡面。裡面全是咖啡色⋯⋯

知道盒子裡裝的是一大塊長崎蜂蜜蛋糕時,我興奮不已。

「我可以吃嗎?」
「真不好意思,我家孩子教養不好。」

母親很羞愧地這麼找了藉口後,急急忙忙來到廚房,打開桐木盒的蓋子,啪地將長崎蜂蜜蛋糕上的薄紙取下。彷彿剝開覆蓋地面的青苔一般,薄紙背面沾著長崎蜂蜜蛋糕的咖啡色皮。

「我要那個!把那個給我」我伸手。

總而言之,我就是非常喜歡咖啡色的東西—巧克力、可可亞、燒肉、白飯鍋巴⋯⋯只要是咖啡色的東西,我全都覺得好吃。然而,我用門牙刮了薄紙的背面之後,嘗到的卻是焦香混合著甜味的複雜味道。

「是不是有點苦啊?」

母親一邊笑著說一邊將菜刀尖端深深地切進長崎蜂蜜蛋糕裡。只見她微微動刀,切出一個比香菸盒大一點的蛋黃色細長立方體。

「咦,那麼少喔?」
「別囉唆,這樣就夠了。」

母親把長崎蜂蜜蛋糕盛在蛋糕盤上,遞給我。

「我們大人有話要說,妳到二樓去吃。」
「知道了。」

一面偷偷聽著母親和客人的談話,我一面發出「咚、咚」的聲音走上二樓,仔細端詳著手中的長崎蜂蜜蛋糕。擠滿了綿密細緻小洞的蛋黃色海綿、上下夾著長崎蜂蜜蛋糕的咖啡色—我好喜歡這個黃色和咖啡色的「雙色系」。

我一用叉子尖端緊緊壓下去,長崎蜂蜜蛋糕就像手風琴一般大幅壓縮,然後又緩緩地恢復原狀。切口處的海綿小洞被破壞了,截面也變得毛毛的,然而這個蛋黃色的「毛毛」,卻讓我興奮不已。

我將蛋糕塞進嘴裡,感受到濕濕黏黏的甘甜,蛋的風味也穿過鼻腔,讓我心神蕩漾。我默默地動嘴咀嚼,吞了下去,並感到花兒在我的腦袋裡綻放開來。

我下樓把空盤子拿到廚房,對母親說:「媽媽,我還可以再吃一點嗎?」

「媽媽在說話,妳自己切吧。」

母親從茶室微微回過頭,然後又轉頭繼續說話了。

我拿椅子墊腳,自己打開木盒的蓋子。盒子裡全是長崎蜂蜜蛋糕,散發著濃濃的甜味⋯⋯我瞬間變成了掉進蜜罐子裡的蜜蜂,立刻用菜刀切一片比剛才大一點蛋糕,興高采烈地爬上二樓。

第二盤也在眨眼間消失了。我一看見截面的毛邊,就更覺得非吃不可,於是靜悄悄地下樓來到廚房,爬上墊腳用的椅子。因為切很多次很麻煩,我乾脆直接切了一塊家庭號火柴盒(約11×9×5公分)大小的蛋糕。

我開始思索吃法。截面的毛邊是不錯,但不用破壞海綿小洞的叉子,直接用手撕來吃時,裂口處軟綿綿的,也讓我食慾大增。

我又下樓去廚房,這次切了一塊豆腐的大小。在我來回於廚房和二樓之際,蛋糕的份量也越切越大。掉進蜜罐子裡的蜜蜂沉溺在其甜美之中,以為如夢似幻的時間會永恆不斷。不過,一陣惡寒竄過背脊,令人不安的冷汗也冒了出來。我開始發抖,害怕得不斷打顫。

我想起了母親的話,「這樣就夠了。」慘了,我後悔莫及地心想。我頭痛欲裂,覺得腦漿就像糖漬水果乾似地粗糙;心臟撲通撲通地跳,暈眩得天昏地暗,彷彿大樓工地現場「空、空」地敲著鋼筋一般的頭痛也開始了。

母親是在傍晚送客之後,打開長崎蜂蜜蛋糕的蓋子才發現的。她打開蓋子一看,桐木盒裡的長崎蜂蜜蛋糕有三分之二不見了。

「典子、典子。」

母親慌慌張張地爬上二樓來。我見狀立刻猛地拉起棉被蓋住頭,臉色鐵青,渾身發抖。劇烈的頭痛和惡寒讓我懷疑自己會這麼死掉。結果,我請假兩天沒去學校。當然不用說,我被父母罵慘了。

後來,我連看到長崎蜂蜜蛋糕都覺得討厭,只要一聽到長崎蜂蜜蛋糕就會頭疼。對於貪吃現世報的恐懼,讓我在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後,還是會在回想起那黏黏的甜味時,感到陣陣頭痛。

最近,一位在工作上很照顧我的人,送了我長崎老店的蜂蜜蛋糕。那一瞬間我僵住了。「啊,妳討厭長崎蜂蜜蛋糕嗎?」

被對方這麼一問,我趕緊搖頭說:「不是、不是。」

描繪出島地圖的包裝紙,散發著洋風的新潮氣息。(這不是「長崎蜂蜜蛋糕」,而是西洋進口的「蜂蜜蛋糕」。)我在腦中這麼說服自己,並起了許久不曾有過的念頭,打算嘗嘗看。

我用菜刀將長崎蜂蜜蛋糕切成香菸盒大小,剝開薄紙,像小時候一樣,用門牙刮了黏在薄紙上的咖啡色皮,小心翼翼地品味它。味噌般的濃郁,以及溫和的甘甜。

綿密細緻的海綿洞穴散發著蛋黃色的光芒。我使勁用叉子切下去,蛋糕就像手風琴一般壓縮,截面也像那天一樣,毛毛的。我靜靜地將一塊蛋糕放進口中。蛋黃的味道搔弄著我的鼻腔,味道濃厚、純樸而爽口,用門牙輕輕咬碎底部咖啡色的焦皮中有著沒完全溶化的糖粒,這樣的口感也很好。

此時,我已從「長崎蜂蜜蛋糕的詛咒」中解脫了。屈指算來,從國小一年級的那天開始,剛好已過四十年。從此之後,我便常吃松翁軒的長崎蜂蜜蛋糕,只不過僅此一家。「看到長崎蜂蜜蛋糕就會想喝牛奶。」有人這麼覺得,我也一樣——長崎蜂蜜蛋糕截面的黃色毛邊呼喚著牛奶。

牛奶和長崎蜂蜜蛋糕真的很對味。吃長崎蜂蜜蛋糕,喝牛奶⋯⋯牛奶深深滲進毛毛的海綿中,自然的芳香甘甜也隨之而生。乳脂肪的溫和輕柔地包住長崎蜂蜜蛋糕,讓人有種尖銳的部分被撫平、彷彿襁褓中的嬰孩飽受呵護的感覺。

母乳的味道,是什麼樣的味道呢?沾滿牛奶的長崎蜂蜜蛋糕順口地流進肚子之後,留下的是類似冰淇淋的後味⋯⋯還想多吃一點嗎?嗯,還是這樣就夠了呢?

(本文摘自馬可孛羅文化《記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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