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飽讀好書】《反造城市:臺灣非典型都市規劃術》

內容提供/ 左岸文化 文/ 吳振廷
為什麼你該讀這本書

《反造城市》試圖提出更兼容並蓄、思考更周延的非典型都市規劃術。抗爭往往只是部份案例裡居民初期的對應,更值得我們參考的是後來的具體行動和溝通技術;專業工作者與居民如何在制度與政治的縫隙中,保障社會正義的存在,成為其他社區可以仿效的先例。

既然人類許諾生活在一起,演化出「城市」這樣的人群形態,我們便應讓城市不僅僅是空間上的地理單位,還能名符其實,展現眾人群居的意義和價值,不論是對環境的尊重、對鄰人的共享、對民主的追求……

瑠公圳力行路二段在一連串的反迫遷行動、協商、拆建後,二○一一年市政府在拆遷計畫及補償金等政策的執行下,原本五十一戶居民,留下了三十三戶「就地安置」。近幾年,陸續有住戶搬離開社區,離開的原因大致為屋況不佳,諸如房屋結構堪慮及漏水等問題,又或是私人原因將房屋外租。目前,居住在社區的總人數約一百人。而當初參與反迫遷行動的張媽媽及胸膛刺有中華民國國旗、社區口中的「反共義士」劉伯伯相繼離世,也陸續耳聞搬離社區的長輩離開人間,生命的凋零是自然界的定則,能共同經歷或見證歷史的人也終將被時間沖刷殆盡。讓我們再次回現場,探討「後」瑠公圳的種種現況。

新公園、新氣象?

瑠公圳美化工程拆掉了吊腳樓,將環境整治,運用現代景觀設計的手法,確實改善了視覺景觀:沿著河圳大約百米的廊道,以洗鍊的工法重新鋪設河岸兩側。居民對於此項改建紛紛覺得「社區變亮了,環境似乎真的變乾淨了」。然而,真正棘手的圳道排水問題,連同瑠公圳一段,長期下來沒有被全面性的處理,導致惡臭不斷,而水岸也隨著時間的累積,逐漸雜草叢生。此類的問題經反應後,區公所也僅能通報委外維護管理單位進行消極的處理,倘若該年度流標或是廠商稍有怠惰,環境便無人整理。

新建設的水岸步道、公園,讓原本的生活空間變成大眾遛狗、騎機車臨停或散步的公園,即社區熟悉的私領域轉換成市民的公共空間。這不是符合政府的美意嗎?但真實的情境的是,國宅和軍營之間建構出的狹長形態的水岸公園,和台灣多數公園的宿命一樣,因為民眾使用行為不佳,造成環境髒亂,若問,難道社區不動手清淨家門前的公園嗎?事實上,被迫開放的家園,很難營造出規劃者想像中的市民共享空間。再者,社區的長輩與孩童也不會在窄小的圳道活動,因此新公園容易淪為被漠視的區域。換言之,瑠公圳的新建設始終存在一個問題:這是誰的公園?該由誰來管理的「認同」問題。

就空間形式的轉變來看,昔日大家會穿梭在住家和吊腳樓之間的「街衢」,互相串門子、話家常,隨著吊腳樓拆除後,鄰里的社交機會也消失了。吊腳樓原本屬於社會性的空間,在拆除之後,居民的廚房移到家屋內,人們失去了在公私領域遊走移動的正當性,因此造就居民之間無形的隔閡。

瑠公家園進行拆除工程中的景象。(左岸文化提供/吳振廷攝)

守住的味道

在反迫遷行動之後,社區自救會階段性的任務已經消失,所以目前沒有群聚的理由。社區鄰里的情感仍仰賴大型的聚會所聯繫,過去社區鄰里聚會主要是由黃媽媽於年初自辦的春酒,邀請家族及較親密的社區夥伴,以一家一菜的辦桌方式,從一間間窄小的吊腳樓廚房,燒出許多大菜,連結各家戶的味覺情感。此時,旅居在外的親人都會因此聚在一起,同時也是社區年輕人回鄉群聚的日子,這個夜晚,「街衢」燈火通明,大家隨興閒聊過去的悲喜,也共同攜手面對未來,這是大家熟悉的眷村日常。

反迫遷行動告一段落後,社區的元氣大傷,吊腳樓被拆除,共享的廚房也消失,再加上黃媽媽的體力大不如從前,因此春酒就此停辦。關心社區事務的惠娟不願讓維繫家戶情感的味道消失,希望可以重拾社區的傳統,因此決定舉辦中秋烤肉活動,一連辦了兩年,頗有成效,社區圍在有點熟悉卻又略微侷促的公園裡頭,和熟悉的老面孔吃吃喝喝,還是開心。常有人說,眷村菜吃的是「鄉愁」,在這裡,吃的是「存在的喜悅」。

不安

瑠公家園是變動歷史中的集合產物,姑且不論居住正義,在一連串的環境建設中,開闊了視野光線,卻也無形阻隔了人的心理空間。在訪談中,多數老一輩居民認為可以原地居住即是幸福,能夠安居已經是上天的恩賜,對於未來沒有過多的幻想。例如:黃媽媽,其實應該是「黃奶奶」了,一家五口居住在此邁向第六十年頭,原因很簡單,就是幫家族留住「老家」,讓重要節慶時分,分散在各地的孩子、孫子可以回到老宅相聚,讓一大家子的情感可以維繫。另一方面,中生代的居民,尤其是曾經參與反迫遷行動的婦女,一方面懷著「能住多久是多久」的消極想法,另一方面仍擔憂著未來在政黨輪替之後,政策是否又隨之變動,屆時是否又要迎接另一場抗爭?社區還有多少力量得以動員?這種烙印在內心的隱憂,在日常生活中不會說出來,卻也是籠罩在生活之中的惶恐。

●本文摘自《反造城市:台灣非典型都市規劃術》,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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